松竹嚼著餅子回,“清早來了一位管事嬤嬤,將姑母喚去了。”
華春的姨娘在極小的時候便過世了,嫡母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兒,自然不愿意管,父親將送給老太太養,華春是祖母膝下長大的,慧嬤嬤便是祖母的人,自華春出嫁後,祖母便將慧嬤嬤一家選做華春的陪房,松竹實則是慧嬤嬤的侄。
華春點點頭不再說話。
松竹卻吃的不太踏實,候著華春用完早膳,起給斟茶,低聲問了一句,
“姑娘,嬤嬤今早吩咐奴婢問您,這廂房里的嫁妝怎麼辦?”
總這麼封著不是事。
華春聞言接過的茶盞,這才認真看,
“松竹,我要與姑爺和離了,大約就這兩日要走。”
松竹臉刷的一下就白了,眼淚奪眶而出,嚇得一不。
華春見狀,連忙將茶盞擱下,握住手腕,“松竹,你是顧家的家生子,跟著我,還是回顧家,我由你選擇。”
松竹飛快地搖頭,淚如雨下撲跪在跟前,“姑娘,奴婢哪里都不去,奴婢跟著您,奴婢雖然是顧家人,可自跟了您,便是您的人,您別拋下我。”
“你可要想明白,跟著我,往後要走的路,興許不那麼平坦。”
松竹大哭,抱住胳膊,“那松濤呢,您是不是帶上?”
華春笑道,“松濤無依無靠,只能跟著我,倒是你,有父有母,都在南京,不必跟著我累。”
松竹不肯,含淚道,“可當年老太太將他們都給了您,他們是您嫁妝鋪子上的管事,往後也要來京城的。”
“還有我姑母,自搬來暢春園,這幾日興高采烈與各檔口管事結,您這一離開,我怕姑母不住。”
“我會親自與嬤嬤說,你放心。”
恰在這時,松濤進了屋,見松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已猜到緣由,松濤早知華春打算,甚至也知華春為何篤定要和離。
“姑娘,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學堂,順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,門栓上了鎖,落了銹,我翻墻進去,里面雜草長了人高,苔蘚布,一片荒蕪,收拾起來恐要些時日。”
華春拍拍松竹的肩,讓起,回松濤道,“收拾起來倒是容易,得先將它弄到手,對了,可打聽到陸承序的行蹤,和離書送來不曾?”
松濤口干,自顧自斟了一杯茶,扶著茶盞回,“姑爺天沒亮便出了門,沒與管家留下什麼話,我也不好多問。”
和離書沒到手,不能聲張和離一事。
松竹退至一旁,去眼淚,見們主僕二人一副篤定的語氣,便知和離已定局,“姑娘,那我要收拾行裝嗎?”
華春扭頭,見雙眼哭得紅腫,溫聲道,“不急,派出來的東西沒多,一個時辰便能收好,先等姑爺的和離書。”
“倒是你,快些去洗一把臉,別嬤嬤看出端倪。”
嬤嬤是顧家人,到底要為顧家謀利,如今和離,于顧家是不利的。
等和離書到手,木已舟,再與嬤嬤剖心置腹,去諸多麻煩。
松竹倒是聽的話,連忙轉去了浴室。
恐就這幾日離開,華春特意捎帶幾樣禮,午後去了三陶氏的院子,原是要和盤托出,盼幫忙照看些沛兒。
不料進去卻聞得一藥味,聽得里面一陣,夾雜著“和離”字眼,把華春唬了一跳。
先在外頭廊廡喚了幾句三嫂嫂,暗示自己來訪,這才掀簾進了東次間,只見幾個丫鬟在陶氏床前伺候,那陶氏正吐了一地,眼見華春進了屋,連忙擺手不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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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春趕忙將禮盒擱在桌案,來到床榻旁落座,“怎麼 回事,怎麼突然病這樣?”
陶氏靠在引枕,面龐虛白直氣,說不出話來,是大丫鬟回的話,
“七,我家昨夜與我家三爺置了氣,氣得一宿沒睡,今日晨起便著了涼,都吐了兩遭。”
“請大夫不曾?”
“請了,府上住家大夫一早來看過,開了藥方,如今吃下去,略略好些了。”
華春看著陶氏消瘦樣十分心疼,執帕輕輕替拭了角,陶氏又喝了一碗藥,渾炸出一層汗來,眾人七手八腳伺候換了裳,又將人移去南窗的炕床,這才安安穩穩與華春說話。
“華春,招待不周,讓你見笑了。”
華春坐在對面,將褥子搭在膝蓋,并未上炕,“咱們姐妹說這些作甚,你倒是說說,怎麼跟三爺置氣了?”
陶氏一笑,面依舊看不出什麼端倪,倒是不以為意道,“你三哥雖沒什麼本事,倒是極好,還不是任我打罵一番,他能給我什麼氣?”
華春卻嗔了一眼,“不許跟我打馬虎眼,我方才進屋前,在門口聽著說你要與三爺和離?”
“誒,人嘛,哪個不是日將和離掛在邊,心不悅時便時不時拿出來要挾一番,真正和離的有幾個?”
華春:“……”
輕咳一聲,原打算掏心窩的話,又吞了回去。
不過聽不是真要和離,華春便放了心,如此沛兒也有得托付。
見神不濟,倒是不好將自己的事說出來煩擾,陪著說了半日話,便回了房。
彼時已近酉時,天漸黑,華春吩咐松濤去打聽陸承序的靜,若是回了府,知會。
松濤去了,撲了個空回來。
此時此刻的陸承序正在署區忙碌。
素日里員上衙起得早,每每至下午申時便散得差不多。
今日亦然。
戶部三位堂的值房在整個衙門最里一進,正北的院落歸戶部尚書袁月笙,左廂房給陸承序,右廂房是右侍郎陳旻。
戶部尚書袁月笙是太後心腹,而陸承序又是帝黨中堅,夾在當中的戶部右侍郎陳旻則是個和稀泥的主,左右都不敢得罪,太後的事他應承,皇帝的吩咐他也從不敢違拗,在針鋒相對的陸承序與袁月笙當中,顯得便如一清流。
平日只要沒事,他便往府上遛,這署區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待,生怕麻煩找上門來,今日不然,今日他夜值。
袁月笙早早便離衙而去,這最後一進院子,只剩對面的陸承序尚燈火通明。
陳旻正在等屬去取晚膳,實在無聊,干脆踱步,穿過中堂來到陸承序門前,
“陸大人,您還未回府?”
瞟了一眼,卻見陸承序坐在案後出神。
陳旻吃了一驚。
這位陸侍郎哪日不是意氣風發沉著冷靜,仿佛只消他在,便是萬事在握,如眼前這等踟躕不定,還是頭一遭見。
奇了個怪。
陸承序不想回府。
好似只要他不回去,媳婦便還在。
掀起眼簾,正與陳旻的視線對了個正著。
陸承序也訝了訝。
這位同僚平日有多懶散,是有目共睹的,今日這個時辰了,還未回府?
陸承序很快反應過來,又迅速拿定主意,自案後起,含笑迎出,
“陳大人今日當值?”
“可不是。”陳旻攤攤手,著漸黑的天嘆了氣,“咱們沒趕上好時候,先帝在世時五品以下吏才當值,到太後當政,連著各部堂均要夜值,這不苦了咱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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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序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,笑了笑,“是這樣的陳大人,過幾日我府上有人做壽,不如今夜我與你對調,今夜我替你當值,回頭你還與我。”
陳旻聞言神一亮,“好啊好啊,我今夜還真真有應酬!”
應酬是假,不想吹這寒風是真。
于是二人就這般說定,今夜換陸承序夜值。
陸承序心安理得吩咐人回去給華春報信,說是臨時有公務,今夜不能回去,讓再等一日。
到了次日,又是這個時辰,署區的員散了大半,年輕俊的侍郎大人看著漸黑的天再度犯了愁。
今夜,戶部尚書袁月笙當值。
袁尚書別看是太後一黨,在朝中頗為同僚所不齒,但人卻是個風流毓秀的人,年輕時也生得極為好看,到如今四十五歲的年紀,留了髯須,立在那廊下亦是風采不減當年。
陸承序掀起敝膝踏出門檻,兩廂視線對了個正著。
二人在政務上雖爭鋒相對,可不意味著私下沒有。
相反,袁月笙此人,謙和,對誰都不擺架子,明明自己是尚書銜,品階猶在陸承序之上,見了陸承序卻是熱地往他廊廡來迎,
“陸大人,還不回去?”
袁府與陸府皆在華街,袁月笙不僅是戶部尚書,更是閣次輔,有票擬之權,他的票擬,司禮監從來不會反駁,有這個緣故在,他在朝中實則擁躉甚多,結他的比比皆是。
陸承序立在明綠的廊廡下,朝他鄭重一揖,“袁大人今夜當值?”
“可不是,這風高月黑,甚是無趣,怎麼,今夜陸大人有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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