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嚨深,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冷笑。
這是他顧寒洲活了二十五年,過的,最大的辱。
被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丫頭,當了十文錢就能打發的窯姐兒?
他緩緩攤開另一只手。
掌心,那十枚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銅板,冰冷地躺著。
他五指猛地收攏。
“咯吱——”
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。
堅的銅錢,在他那只修長有力、本該執筆安天下的手中,被生生了一塊丑陋的金屬疙瘩。
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力,卻沒有半分外泄,盡數作用在了那小小的銅錢上。
可見其主人對力量的控制,已經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。
他松開手,任由那塊廢銅掉落在地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當啷”聲。
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門外躬待命的暗一的心上。
主子……了真怒。
不是那種雷霆萬鈞的暴怒,而是暴風雨來臨前,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這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一萬倍。
天字部!
那是暗衛營里最銳的力量,非國之將傾、皇權更迭之時,絕不用!
主子竟然為了找一個人,用天字部?!
這個人,到底是誰?!
“封鎖方圓三百里,所有通往江南方向的道、水路、羊腸小道。”
顧寒洲的聲音繼續傳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。
“設下暗樁,排查所有客棧、車馬行、渡口。”
“任何形跡可疑的年輕子,尤其是單獨出行的,都給本座盯死了。”
他的腦海里,飛速勾勒出那個人的模樣。
狡猾,貪財,膽大包天。
了那樣的罪,第二天不想著報仇,不想著尋死,第一反應居然是卷款跑路。
這樣的人,絕不會坐以待斃,一定會想盡辦法往最繁華、最容易藏的地方跑。
而大夏朝,除了京城,最繁華的便是江南。
“主子……”暗一遲疑地開口,“找到人後……”
“找到。”
顧寒洲的目,落在那抹刺眼的落紅上,眼底的墨翻涌得更加厲害。
“不必驚,更不準傷分毫。”
他的聲音低,帶上了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病態的偏執。
“本座要親自去‘請’回來。”
他要親眼看著,被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一步步絕境。
他要欣賞那張牙舞爪、卻又無路可逃的絕表。
他要讓清清楚楚地知道,從踏這間房開始,就再也沒有了逃跑的可能。
了他的種,卷了他的錢,還敢嘲諷他的“技”?
……
顧寒洲在心底咀嚼著這個名字,舌尖仿佛都嘗到了一腥的甜意。
這筆賬,我們有的是時間,在榻上,一筆一筆,連本帶利地……慢慢算。
青石鎮。
當蘇被柳紅背進鎮子時,聞到包子鋪飄來的香味,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。
“嘔……”
趴在柳紅背上,捂著,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我艸,你這到底是怎麼了?這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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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紅被這反應嚇了一跳,趕找了家看起來最干凈的客棧,要了間上房。
一進屋,蘇就再也撐不住了,整個人像是被了骨頭,地倒在床邊。
“你先歇著,我去給你點吃的。”柳紅風風火火地就要出門。
“姐姐!”蘇連忙住,聲音虛弱,“我……我們沒錢付賬。”
柳紅腳步一頓,回頭大大咧咧地一笑:“沒事兒!姐在江湖上還有幾分薄面,先賒著!等明天我去趟鎮上的飛雲鏢局,支點銀子就行。”
蘇看著坦又豪爽的臉,心中一暖。
萍水相逢,對方卻能如此待。
吸了吸鼻子,從凌的袍子底下,巍巍地出手,將那枚一直被攥在手心的墨玉麒麟佩,攤開。
“姐姐,不用賒賬。”
的聲音不大,卻著一前所未有的底氣。
“我有錢。”
溫潤的墨玉在昏暗的房間里,依舊泛著幽深斂的。
那栩栩如生的麒麟,仿佛隨時都要踏雲而出,嘯傲九天。
柳紅的眼睛,瞬間就直了。
走南闖北,也算見過些世面,可這樣頂級的玉佩,也是頭一回見。
“我靠!”忍不住了句口,湊上前來,小心翼翼地了一下那玉佩,“你……你這小丫頭,從哪兒弄來這麼個稀世寶貝?”
這玉佩的質地、這雕工,別說是一個鎮子,怕是買下一座城都夠了!
蘇的臉白了白,含糊其辭:“是……是我家里祖傳的。”
不敢說實話,只能撒謊。
柳紅狐疑地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上那件明顯屬于男人的、破爛的外袍,眼神變得有些復雜。
不過,終究不是個刨問底的人。
“行吧,既然有錢,那姐就不客氣了!”柳紅拍了拍的肩膀,“你先躺著,我去給你找個大夫,順便搞點好吃的!這玩意兒先放好,財不白!”
看著柳紅的背影,蘇的心定了定。
眼下最要的,就是把這燙手的山芋換實實在在的銀子!
有了錢,才能去看大夫,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……中招了。
如果真的有了,就要立刻開始為自己和肚子里的崽,謀劃未來。
絕不要過那種寄人籬下、擔驚怕的日子!
要搞錢!搞大錢!
一個時辰後,在青石鎮最大的當鋪“通寶齋”里。
蘇喝了藥,換上了一柳紅給買的干凈裳,雖然只是普通的棉布,卻也讓整個人都清爽了不。
臉依舊蒼白,但眼神卻異常堅定。
將那枚墨玉麒麟佩,用一塊布包著,輕輕放在了柜臺上。
“老板,勞駕,看看這個。”
柜臺後,一個年過半百、留著山羊胡的老掌柜,正懶洋洋地打著算盤,聞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“死當活當啊?”
“死當。”蘇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要錢,不要這塊代表著屈辱和危險的玉佩。
老掌柜這才不不愿地放下算盤,慢吞吞地將布包打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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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那塊通漆黑、泛著幽的麒麟玉佩,暴在空氣中的那一刻。
整個當鋪,仿佛都安靜了下來。
老掌柜臉上的懶散和不耐煩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的手,哆嗦著,像是捧著什麼神圣的祭品,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塊玉佩。
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玉佩背面,那個用金篆刻的、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。
“顧”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一聲悶響。
前一秒還坐在椅子上的老掌柜,下一秒,竟然直地從柜臺後滾了出來,雙膝一,重重地跪在了蘇的面前!
“姑……姑娘!”
老掌柜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臉上盡褪,那表,不是見到寶貝的驚喜,而是見到了閻王爺的、極致的恐懼!
他五投地,用額頭死死地磕著冰冷的地面,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“小人有眼不識泰山!不知是……是哪位貴人駕到!”
“這普天之下,誰不知道,見此麒麟佩,如見——”
“如見首輔大人親臨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