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書房出來時,天早黑了。
謝宛玉低垂著腦袋,懷里抱著那一摞家規。
“姑娘這是怎的了?”一直等在東院外的秀巧嬤嬤,提著盞小燈快步迎上來,燈映著謝宛玉的側臉,瞧著蔫蔫的。
謝宛玉搖了搖頭,把臉埋得更低,下半張臉都藏在了家規紙頁後,只出一點泛紅的耳尖。
秀巧嬤嬤得不到答案,心下著急又連忙看向送姑娘出來的硯禮。
深知他是個大喇叭,便問:“硯禮......”
話都還沒有說完,就見硯禮著個行禮後匆匆離開。
聽到硯禮腳步聲倉促遠去,謝宛玉眼底那點刻意噙著的淚意瞬間消了,稍抬了抬頭,出被小燈映得泛紅的眼尾。
“哎喲,我的姑娘唷,這眼睛怎麼紅這樣?”秀巧嬤嬤見這模樣,不由得心疼,“公子可是罰您了?”
罰?
謝宛玉垂眸看向懷中沉甸甸的家規。
從今夜起,便是劉秀月了,是裴家認回的千金,是他名正言順的“妹妹”。
——林穆謙,一定想不到,還活著,一定想不到了裴家千金。
見謝宛玉不說話,臉眼都哭紅了,秀巧嬤嬤有些自責:“公子是最重規矩的,都怪老奴不好,白日里沒將規矩給姑娘講周全......”
-
這邊謝宛玉剛走,硯禮便回到了書房。
“公子。”他垂手立在一旁,恭敬稟報,“月姑娘已經送出院子了。”
裴凜并未抬頭,寫著縱火案卷。
硯禮雖不喜那人,可他天生就是個憋不住話的,忍不住補了句:“剛才屬下送月姑娘時,哭了一路。”
裴凜黑睫微,“有說什麼嗎?”
“那倒沒有。”硯禮見公子搭話,話便像倒豆子一樣,“就是抱著那摞家規,頭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一的,不知道還以為,公子欺負了一樣!分明是這個壞人,壞了先騙了公子......”
話到此戛然而止。
硯禮猛地收聲,因為他看見公子倏然轉過頭來,目沉沉凝向他。
公子說過,不許說此類無禮之言。
“屬下多。”他當即跪地,頭深深俯下去,“這就去刑房領罰。”
裴凜沒有阻止。
又垂眸看向案卷,紙頁上,方才失神間,本該寫劉秀月三字,竟被他下意識寫了宛玉二字,墨跡還沒干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閉了閉眼。
卻避不開聲聲在耳,因閉眼,反而更敏銳了,滿腦子都是的聲音。
說,“我想嫁給您,做您的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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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,“早知如此,絕不離開杭州,寧可不要這千金份,無名無分,一輩子跟著您。”
可還說,“兄長,慎行。”
是他的妹妹。
再睜眼時,裴凜已下眼底沉沉紅意和暗,重新取過一張宣紙,鋪平,鎮紙得極穩。
提筆蘸墨時,指節都繃得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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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漸打消裴凜的懷疑,謝宛玉懸著的心稍微落了一點。
只是昨夜又產生了被人盯著的錯覺。
那個人的視線太沉重了,無法讓忽視,偏偏屋又沒有任何靜,讓總覺得是錯覺。
謝宛玉搖了搖腦袋不再去想,思緒被林謙穆卷走,在裴家有一點很難,規矩太多了,不得隨意出府。
想要見林謙穆,現下似乎就只能等著裴夫人為大辦宴席。
從清晨問安回來後,直到申時,謝宛玉跟著秀巧嬤嬤往東院書房走,剛轉過回廊,就撞見了裴靜姝。
裴靜姝端著禮儀,探頭朝這邊過來,小碎步上前,“阿月。”
謝宛玉不準的子,雖懷疑縱火案與有關,可又看起來只是個貴、舍不得將家人分給旁人的閨閣小姐。
下疑,謝宛玉依著禮數屈膝回禮:“靜姝姑娘。”
“阿月如此喚我,便是見外了。”裴靜姝話雖如此,臉上的笑卻沒半點,“母親說了,往後咱們就是親姐妹,你該喚我姐姐才是。”
謝宛玉順著的話,淺淺應了聲:“姐姐。”
可真喚了姐姐,裴靜姝又不高興了,僵著笑轉移話題:“阿月這是要尋兄長?”
謝宛玉不知為何明知故問,但到底還是應了:“是。”
“兄長最重規矩,教導起來向來嚴厲。”裴靜姝斜睨了一眼,語氣藏著幸災樂禍,“聽說,你昨日被兄長訓了?”
謝宛玉瞬間明白了。
哦,原是來看笑話的。
昨夜從書房出來時,雙眼紅腫得厲害,一路回院,難免被下人瞧見,想來已傳裴靜姝耳中。
裴靜姝捧著暖手爐,見謝宛玉不說話,只當是窘得沒法反駁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心安:“阿月你莫要往心里去,兄長向來是這個子,嚴厲也是為你好。”
角噙著的笑里滿是優越:“畢竟你剛從鄉下回來,不懂什麼規矩,兄長多訓你也是應當的,你莫要耍小脾氣,哭鼻子呀。”
這話里的得意快要溢出來了。
謝宛玉卻忽然抬眼。
哦?展示茶藝?
謝宛玉眸子清亮亮向,角微彎:“姐姐誤會了。”
“兄長昨日并非訓斥,而是親自為我逐字講解家規禮儀,一遍一遍,極是耐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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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靜姝臉上的笑僵了僵,還沒反應過來,就見謝宛玉往前半步,將臂彎里抱著的那摞家規稍稍抬起。
謝宛玉故意將上方的字跡給看,眼底泛點水,愧疚說:
“只是我太笨,聽了好幾遍才勉強記下,想著兄長日理萬機,卻為我費了這麼多心思,實在愧對他的心意,才忍不住落了淚。”
裴靜姝怎會認不出兄長的字?
悉的字跡扎得眼睛生疼,又聽見這話,臉上的溫婉笑容徹底掛不住了。
謝宛玉繼續溫聲開口:“兄長還勉勵我說,我雖起步晚,但悟極好,假以時日,必能為裴家兒的典范。”
又出一個毫無攻擊的微笑,反問:“姐姐也知道,兄長向來要求嚴苛,能得他一句肯定,實屬不易,對嗎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