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說笑了。”
謝宛玉聲音稍稍提高，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讓主位的裴父裴母聽見。
垂著眼，語氣有一點惶恐，卻又顯得格外懂事：“兄長平日公務繁忙，怎好為這點口腹小事勞煩，我吃什麼都好，不敢挑剔。”
裴家規矩森嚴，食不言寢不語。
但因是自家人用膳，又見是姐妹低語，他們未苛責，只安靜看了過來。
裴靜姝本要炫耀兄長的特殊對待，沒料到會揚聲拒絕，只當急了，故意要引父母兄長注意，角勾起輕嘲：“阿月這就見外了不是？”
“兄長疼我們，我們做妹妹的安心著便是，你這般倒顯得生分了。”話里話外，指責不識抬舉。
謝宛玉微微垂首，出一截纖細白皙脖頸。
怯又真誠開口：“姐姐的心意，妹妹心領了，只是兄長連日查辦縱火案，勞神費力，回府後本該好生歇息，卻還要分神教導我家規......”
說到這兒，適時停頓，越發顯得乖順：
“這幾日兄長忙得連教導我的時間都沒有，我心中已是愧疚難安，又怎敢再以口腹之相擾？”
這幾日裴凜因忙沒空教導，一直對避而不見。
而現在，那層沒空教導的窗戶紙，被輕輕捅破。
謝宛玉沒抬頭，卻清楚到一道視線沉沉來，燙在低垂的眼睫上。
可才不給裴凜開口的機會。
站起朝主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，歉然道：“父親、母親，是兒失儀，一時忘了食不言，寢不語的規矩。”
語氣溫順，目澄澈純凈：“只是方才聽姐姐說起兄長在外辛勞，卻仍記掛著為我們帶吃食，兒心中念，卻也實在擔憂兄長太過勞。”
又稍作停頓，迎上裴母的目，聲音輕堅定：
“因此，兒想懇請母親一事——”
句句不離兄長忙碌，此時又要懇請一事。
裴凜預到要說什麼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僵。
只聽繼續道：
“可否為兒聘請一位師，教家規禮數？”
“如此一來，既不勞煩兄長百忙之中再為我分神，兒也能安心習學，早日知禮守矩，不負父母與兄長期。”
低眉順目站著，仿佛只是一心為兄長著想，勤勉好學的乖順妹妹。
裴母的目在謝宛玉懂事的臉上停了片刻，又轉向兒子眼底難掩的倦，連日來他晨昏定省都時常錯過，公務確實繁忙。
阿月非但沒怨懟兄長疏于教導，反倒主提出另請師，這份實在難得。
裴母微微點頭，正要開口應允——
“縱火案線索已有眉目，接下來會清閑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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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低沉的聲音緩慢響起，打斷了裴母即將出口的話。
謝宛玉這才偏過臉看向他。
裴凜端坐在對面椅上，長睫垂著。
墨綠錦袍裹著清瘦卻拔的形，襯得那張臉極其冷淡，但聲音聽不出一點緒：“近日案務繁忙，確有些忙碌，疏忽了對你的教導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明日申時，我會準時回府。”
咦？
接連幾日登門求教，他都避而不見，如今剛提出另請師長，他倒立刻清閑了？
謝宛玉烏睫輕垂，掩住眸中思緒。
可要的，又豈是什麼教導？而是借裴家之勢立足。
想要裴母的重視，若此刻輕易答應了裴凜，還如何顯出被家人重視，又如何真正立足？
更何況要打破他避而不見的僵局。
沒錯，就是用適當的疏離，以退為進。
“兄長忙于縱火案，想早日查清真相，這些我都明白的。”聲音了下來，語氣。
裴凜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“正因如此。”謝宛玉語氣越發誠懇，卻也更顯疏離，偏偏要提及職責，“兄長職責深重，我才更不敢勞煩兄長，讓您在這種瑣事上分心。”
裴凜怎會聽不出話里的拒絕，倏地掀眼。
依舊乖巧地低垂著頭，站在那里，似乎是鐵了心要拒絕他。
是了，他連日避而不見，卻每日抄寫家規登門求教，他未給予任何回應，如今要另請師長。
也是理之中。
可心里莫名一陣滯悶，讓他不太高興。
“查案是我的職責，”他聲線低沉，“教你，也是。”
謝宛玉拿好語氣反問了一句：“那、那不勞煩兄長嗎？”
“不勞煩。”裴凜應得很快。
謝宛玉懂得見好就收，屈膝行了一禮，聲線溫順得挑不出錯：“那便有勞，多謝兄長了。”
落座時，眼尾余淡淡掃過裴靜姝那張發青的臉。
可沒錯過，方才裴凜提及“縱火案線索已有眉目”時，裴靜姝猛地抬頭的作，耐人尋味。
就不知這線索，是否與有關了。
一沾即離的視線，裴靜姝并未到，只是越想越氣。
下午還領著丫鬟嘲諷“上趕惹人厭”，明明都已主推拒，兄長非但不順水推舟，反倒當眾駁了的請求，執意親自教導，甚至定下明日之約。
一個外人憑什麼啊！
謝宛玉心大好，吃飯都香了。
一箭雙雕。
既反將裴靜姝一軍，還打破與裴凜避而不見的僵局。
還是他親自打破的。
雖然裴凜的出現打了最初的計劃，卻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裴凜的責任，似乎比想得還要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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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還沒兩口，便聽見主位裴夫人溫聲開口：“凜兒既清閑些了，能繼續教導阿月是好事，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，不要太勞累，我瞧著你這幾日都消瘦了不。”
裴凜斂目應了聲：“是，謝母親關心。”
裴夫人想起一事，又趁著說了：“今日靈臺山來了信。”
謝宛玉一時沒懂，卻依禮放下玉箸，垂著腦袋靜聽。
裴夫人慈婉地向，含笑道：“阿月，你既已歸家，自然該上族譜，前些時日，我已派人傳信稟過你祖父，他言，待明年修行期滿，便回來為你主持上冊之禮。”
要上族譜？
這話剛落，謝宛玉突頭皮發麻，一道視線沉沉來。
不用抬眼，也知道這道視線來自裴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