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宛玉想了想,瞳孔倏地。
難不是因為昨日,說,他給裴靜姝帶糖蒸酪,生氣。
所以裴凜以為是在吃醋,今日便特意也給帶一份,作為安?
是了,定是這樣。
裴凜一向很注意細節,或許跟他本職有關。
但這讓謝宛玉心跳了一拍,一時不知該松一口氣,還是該更提心吊膽。
他既肯安,便說明昨夜并未瞧見磨剪子的事,可這突如其來的破例,卻讓那座危險的天平又一次無聲傾斜。
想,應該把局面穩下來,將與裴凜微妙的關系平衡在兄妹和舊人中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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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凜淺掀眼,見一直未食盒,淡聲開口:“批閱需一段時間,你且先用點心,不必干等。”
謝宛玉驀地回神,抬眸看他,他垂眸專注看著家規,仿佛不過是隨口提醒。
“多謝兄長。”客氣回了一句。
裴凜著紙頁的修長指骨蜷了蜷,沒有說話。
謝宛玉沒有出什麼異樣,從容掀開食盒,本想說不吃糖蒸酪,借以扳回偏斜的天平——
可掀開食盒的瞬間,看到的是一盤澤金黃、皮層疊的皮。
謝宛玉瞬間頓住,一強烈的酸沖上鼻腔,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倏地凝在邊。
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這是娘親最拿手的點心,自娘親過世後,就再也沒吃到過。
後來再次吃到,是在杭州知州府,至今不知道,裴凜是怎麼得知喜歡皮的。
謝宛玉下眼底薄霧,去對娘親的想念,極慢地抬起眼。
對面那人依舊專注地批閱著家規,一臉平靜,仿佛這碟點心與他毫無關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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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凜聽見極輕的咀嚼聲,并未抬眼,只垂眸著紙頁。
是聽著輕微的聲音,就能想到鼓著腮幫,小口小口、認真吃東西的模樣。
好乖,好乖。
若他將手中還未吃完的皮突然叼走,會不會哭?
試過的,會紅著眼圈來吻他。
裴凜清潤眸底染上滾燙,心臟一陣一陣的,閉了閉眼。
直到很輕的咀嚼聲消失後,裴凜才放下手中紙頁,抬眼向看去。
習慣地取出手帕,下意識朝角拭去。
指腹隔著手帕到的瞬間,兩人都僵麻住了。
謝宛玉慌忙拉住懸在面前帕子的一角,“謝、謝謝兄長,我自己來就好。”
裴凜的手頓在半空,指腹殘留著那一瞬微的。
沉默著收回手,指腹卻燙得厲害。
謝宛玉胡了角,目轉向家規,生轉移著話題,“兄長可是批閱完了?”
裴凜凝著被紅的瓣,指腹上的灼燙不停蔓延,一路燒進了心口。
灼燙還在向下,腹部都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啞幾分。
“如今你課業繁重,既要學習八雅,又要學管家事宜,從今日起,每日只學二十條家規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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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突如其來的寬宥讓謝宛玉心頭一松——
上午黎先生布置的課業還剩五遍沒抄,下午裴母又來一本賬冊讓學著看。
負擔驟減,幾乎口而出:“多謝兄長恤!”
裴凜沒有回應的謝,只垂眸翻開尚未被裝訂冊的家規紙頁。
“開始吧。”他聲音低沉,聽不出緒,開始教導,“裴家,不得為妾,寧為寒門正妻,不為高門側室。”
謝宛玉頓了頓,昨日聽秀巧嬤嬤講了裴府地位,普天之下怕是沒有比裴府更高的門第了,除非是皇室。
忽然想到什麼,輕聲問:“那裴家男兒呢?”
裴凜略頓片刻:“裴家男子,婚前不得有通房,不得納妾,婚後納妾需征得妻室同意。”
謝宛玉沒有說話。
那對他來說,算不上通房,更算不上妾。
這樣一來,天平似乎就容易平衡了。
“——宛玉是妻。”
一道清沉嗓音忽然落耳中。
謝宛玉有那麼幾瞬是懵的,心口迅速竄起一擰著的麻意。
他......他在說什麼?!
不敢抬頭,假模假樣地盯著家規,卻到灼燙的視線落在頭頂上。
視線的主人也沒有再說話。
無聲。
書房陷死寂,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謝宛玉被他盯得頭皮發麻,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兄長,今日學的家規我都記下了。”
這聲兄長像燒紅滾燙的戒尺,狠狠了一下裴凜。
他垂下眼睫,嗓音低:“嗯,你若懂了其中深意,不必再去抄寫。”
深意?
謝宛玉心尖狂跳,他是指的是家規深意,還是那句“宛玉是妻”?
先問他裴家男兒,他答了之後又接一句宛玉是妻,是想告訴,在杭州那段時日,在他心里,不是通房也不是妾,而是妻?
“宛玉愚鈍。”緩緩開口,“家規中有幾尚不明白,黎先生說,好記不如爛筆頭,多抄幾遍總是好的。”
敢懂嗎?
不敢。
裴凜是獵的同時——
似乎也是裴凜的獵。
裴凜沉聲道:“一味死記背、拼命抄寫,并不能真正明白其中......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并不能理解家規深意,你何不明白,我為你講解。”
謝宛玉指節微。
他將話巧妙轉回家規,一時不知如何接話,仿佛“宛玉是妻”那句話不存在,一切都是多想了一樣,不過本來那也是杭州的事,他現在這般,還不是因為暫時信了上回在書房說的那些鬼話......
若他知道冒名頂替,妻?想必只會被昭獄刑罰得凄凄。
裴凜見沉默,便將方才的家規又講了一遍。
“裴家,不得為妾。”
“當重己自重,裴家的兒,值得堂堂正正被對待,居正位,掌中饋,尊重,而不是屈居人下,仰人鼻息,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順地喚自己一聲母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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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漸晚,今日學規結束。
但謝宛玉還沒忘記正事。
“兄長。”語帶怯意,以害者份直白問道,“昨日聽聞您說縱火案的線索已有眉目,不知、不知可否告知一二?”
的微的聲音里,浸著一種難以完全掩飾的害怕。
昨夜裴凜站在帳簾外時,即便是隔著帳紗,也能清楚看見蜷在錦被里的廓,在外面的瓷白手抓住被角。
連睡著都如此不安,大概是怕極了。
曾經在杭州時,與同床,睡覺時也是這樣攥著被角,像抓著一塊浮木。
——沒有安全。
裴凜問過,答,是因主家爺險些欺負了,失手殺了人,便會常常夢魘。
此刻見著眼底的害怕,縱火案險些讓喪命,兇手還未緝拿歸案,害怕,再正常不過。
“是有了線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