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春宴辦得極為隆重,府門前車馬絡繹,賓客不絕。
宴席尚未正式開始,依著禮數,男分園而聚,眷們多在東園水閣及花廳,男賓則聚在臨湖的西園敞軒。
花廳里,裴母含笑向宛玉遞了個眼,示意上前見禮。
幾位老夫人是祖父裴相那一輩的舊,可裴老夫人過世的早,府中事務便由裴母主持。
謝宛玉會意,恭順上前,一一行禮:“宛玉見過顧老夫人、謝老夫人、霍老夫人。”
顧老夫人銀梳得整整齊齊,簪著一支碧玉簪,目清明慈和,細細打量片刻,含笑點頭:“好乖的模樣,瞧著就文靜,是個知禮的孩子。”
說罷又輕嘆,話音帶些寵溺與無奈:“不像我小兒元景,整天上房揭瓦,沒一刻安生,頑皮得。”
裴母以帕掩輕笑:“元景是男兒家,皮些也無妨。”
“倒是您家清窈,子靜、模樣好,才又出眾,前幾日我還同我們家老爺說,不知誰家有這個福氣,能娶到清窈這樣的好姑娘。”
說著目四下一轉:“怎的未見清窈?”
顧老夫人眼波微,笑意更深:“那孩子許是在園中與姑娘們一同賞花、說些己話呢,年輕姑娘家,總不陪我們這些老婆子枯坐著聽些老掉牙的閑篇兒。”
眾人聞言皆笑。
顧老夫人目忽又落回宛玉上,話鋒微轉:“元景今年也要十七了,或許也該讓他娶個能管住他的媳婦兒。”
裴母臉上笑容倏地僵住:“就不知道誰家姑娘能管住元景了。”
顧老夫人聽出話中意思,笑了笑不再說話。
謝老夫人見狀,未語先笑,適時地打起圓場,朝宛玉招招手:“好孩子,近些來讓我瞧瞧。”
拉過宛玉的手,在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,“瞧這小手涼的,可是張了?莫怕莫怕。”
端詳片刻又笑:“眉眼生得真是漂亮,清清亮亮的,是個有福氣的面相。”
謝宛玉溫順回應:“老夫人謬贊了。”
霍老夫人雖年高,卻自有一颯利之氣,只朝宛玉禮貌一笑,隨即向後微一示意。
侍立的丫鬟便即刻上前,將一份早已備好的見面禮,一支極好的白玉簪,恭敬地遞到宛玉手中。
謝宛玉有些惶恐,還沒有說話。
霍老夫人便道:“去吧,去園中尋姑娘們一同玩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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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謝謝霍老夫人。”
離開花廳後,謝宛玉并未立刻前往東園,而是支開了秀巧嬤嬤,悄悄繞出穿廊,小心翼翼向西園男客所在之地行去。
西園臨水,有一片正值花期的玉蘭林,而湖水對面便是男客聚集之地。
——要去尋顧元景。
如今見不到林謙穆,但若能結顧家其他人,便可借機去顧家做客。
為什麼不先去尋顧清窈?
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,心中像是有刺,更何況等一下宴開席了,便沒有機會去尋顧元景。
——會去尋顧清窈,但不是現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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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園雅軒,顧太傅捻須笑問:“怎的不見裴卿?”
說起這個,裴父臉微黑了黑,放下茶盞:“顧公掛心了,凜兒今日不得空,在大理寺忙著理公務。”
裴父雖與顧太傅同列三公,為太師位份更尊,但因著輩份緣故,尊稱他一聲顧公。
顧太傅笑得溫和,語氣贊賞地像是在提自家孫婿:“裴卿年有為,一心為公,是朝廷之福。”
西園湖畔,對岸的玉蘭花開得正盛,清風拂過,落花如絮,鋪滿了青石小徑,極其。
謝宛玉挎著一只細竹花籃,一淺,更襯得勝雪,緩步穿行在玉蘭林中。
方才已晦地讓杏芝那丫頭去打探,說顧元景往這玉蘭林方向去了。
偶有涼風掠過,便有玉蘭徐徐墜落,駐足,手接住一朵飄落的瓊苞,或俯拾起跌落地上的完整花瓣。
不知不覺間,發間與肩上已落了幾片皎白。
正凝神間,忽聞後一聲清朗笑語,驚起花枝微:“這是哪家的仙子,趁庭院無人,摘白玉蘭?”
謝宛玉聞聲一怔,像是被驚到了一樣,手指微松,那朵剛拾起的玉蘭又落回地上。
驀然回首,只見一人斜倚蘭樹,錦墨簪馬尾輕束,笑意明亮。
不知他已立在那里多久,角輕揚,一瀟灑意氣幾乎過滿林玉樹華。
顧元景緩步走近,目在發間停留片刻,笑意更深:“原來花也眷人,自個兒往雲鬢上棲了。”
謝宛玉微微後退半步,垂眸行一禮:“公、公子。”
顧元景語調漫不經心:“這般多禮做什麼?我方才遠遠瞧著,還當是玉蘭花了,正想著要不要折一枝回臥房觀賞。”
方才在花廳,已聽顧老夫人笑嘆這小兒頑皮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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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下見他語調輕浮,謝宛玉紅了眼圈。
顧元景本是笑著,忽見眼尾泛紅,睫羽微,不由得一怔。
“你哭什麼?”
謝宛玉不語,只背過去,微微蜷著肩膀,小聲啜泣著,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春宴前,就已經向秀巧嬤嬤問過了宴客冊上所有人的信息。
過幾日便是顧元景的十七歲生辰,與顧家無集,更是不識顧元景,這樣的生辰宴,多半不會邀前去。
于是想結識顧元景,當然不只是顧元景,這是最快能見到林謙穆的法子了。
只要有見到林謙穆的機會,都得抓住。
“仙子?”顧元景聽一直哭,頓時有些無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