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宛玉卻不回應,只低垂著頭,無聲落淚,模樣越發可憐。
顧元景慌了,稍退半步,拱手做了個揖,雖姿態依舊灑,目卻認真了許多:“是我失禮了,我不該口無遮攔,唐突了姑娘,我母親說得對,我這人就是欠管教,姑娘千萬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在下顧元景,向姑娘賠罪。”他語氣鄭重。
謝宛玉小聲啜泣:“原來是顧公子,我原以為、顧公子與旁人不同,方才在花廳,聽顧老夫人說起公子,說起公子平日灑、最是和善......”
聲音哽咽,頓了頓:“誰知、誰知才一見公子,就聽見這般輕佻話,莫非在公子眼中,宛玉便是那般不知禮數、可任人取笑的輕浮之人?”
宛玉?
顧元景這才知,這位仙子是裴府剛尋回來的姑娘,他好像惹麻煩了。
不過說,他灑,最是和善。
他卻說出那樣的葷話,折一枝回臥房觀賞。
見哭得梨花帶雨,心中頓生懊悔,連忙聲賠罪:“是我錯了,姑娘千萬莫哭!我這張慣沒分寸,該打該打!”
說著,他竟真抬手自懲。
“啪——”
一聲清響。
隨即又道:“我將這柄隨匕首贈予姑娘賠罪,姑娘息怒。”
他走到前,將匕首遞來。
謝宛玉仍執著帕掩面,卻從指間瞥去一眼。
匕首鞘上嵌著青玉,一看便知是他心之。
本想用這樣的方式,讓他收斂那副輕浮模樣,好生與他攀談,好換來一張去顧府的帖子,沒想到他竟會鄭重賠罪,還贈上之。
顧元景有些不舍,輕輕將匕首放臂彎所挎的花籃中,與那些新摘的玉蘭花并在一,低聲道:“這匕首名喚青霜,伴我多年,還姑娘不棄。”
謝宛玉見好就收,用帕緩緩按著眼下的淚,看向他面頰上微紅的掌印。
“疼嗎?”
顧元景沒料到轉眼間便反過來關心自己,一時怔住。
他下意識抬手了自己的臉頰,隨即又放下,朗然一笑:“這有什麼?我皮厚得很,往日練武時比這更重的掌也挨過,不妨事!”
謝宛玉掩輕笑,眉眼彎彎的,淚痕還未干,卻如雨後初霽。
顧元景見不生氣,心安了許多,但還是不放心:“姑娘若還生氣,不如罰我替你摘最高枝那朵玉蘭可好?”
謝宛玉眸清亮:“真的嗎?”
——需要玉蘭花。
顧元景呼吸滯了一瞬,只覺得這毫不設防的笑,比滿林玉蘭更要灼目。
像是突然意識到了失禮,又連忙用帕掩住笑意,微微低下頭。
顧元景卻笑得燦爛:“真的真的。”
音落,利落轉,足尖輕點,便一躍而起,輕松摘下枝頂最好看的玉蘭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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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湖畔對岸。
裴凜剛回府,還未換下服,便被裴父遣來的小廝請往西園雅軒。
“父親。”裴凜拱手。
裴父正與顧太傅閑談,見兒子回來,肅穆的臉稍緩:“公務都理完了?”
前段時日在書房,不過提了一句讓他見見顧清窈,他就借公務之由離府避見。
此刻宴席未開,他回來了,還算知道分寸。
“都已置妥當,勞父親掛心。”裴凜垂眸應答。
裴父點了點頭:“既然回來了,去換裳吧,宴席就快開始了。”
“是。”裴凜應聲。
正要轉回院,他的目無意間掃過湖面,倏地定住——
對岸的玉蘭林中,那道他再悉不過的影,正與一名男子相對而立。
雖隔著一片湖水,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。
裴凜瞳孔微,心口一陣悶堵。
正仰著臉,對那男子展笑著,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明模樣。
刺眼得很。
湖畔風起,吹皺一池春水,他心里莫名煩躁。
當即轉離去。
裴父瞥見他後跟著的小廝,硯禮懷中抱著一張上好的琴,略微一怔,但沒多問,只當作是他雅興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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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喏。”顧元景回到面前,遞上玉蘭。
謝宛玉并未直接接過,而是將臂彎的花籃往前遞了遞。
顧元景會意,玉蘭花輕輕落在匕首上方。
“宛玉謝過公子。”謝宛玉淺淺施了一禮,又將花籃上的素布攏了攏,生怕籃子里的花會被風吹散了形。
——這花可不是白摘的,還有大用。
宛玉。
顧元景默念了一遍。
他角彎起,語氣不自覺地親近起來:“宛玉姑娘若不嫌棄,便喚我一聲十六哥吧,我在家中排行十六,相的友人都這般我。”
“十......”謝宛玉話還沒說完,背後突然一涼。
一道悉的、帶著沉甸甸迫的視線無聲無息落在脊背上。
冷刺刺的,幾乎要刺穿單薄的春衫。
謝宛玉呼吸一窒,沒說完的話卡在間,瞬間轉了語調:“十六哥?我自己有哥哥。”
“那個冷面判?”顧元景挑眉調侃。
卻忽然看見後不遠的玉蘭樹下,不知何時立了一道頎長冷峻的影。
裴凜一襲深緋袍還未換下,水邊風過,卷起他寬大的袖擺和幾片零落的花瓣,明明得像一幅畫,可他整個人冷得嚇人,與這春日格格不。
他目沉靜地落在兩人上——
準確說,是落在謝宛玉微微側仰,淚痕未干的臉上。
硯禮抱著琴跟在後頭,剛還納悶公子為何不去換反而繞到這湖邊林中來,此刻一眼瞧見玉蘭樹下的玉姑娘和顧家小公子,頓時瞪大了雙眼。
謝宛玉後背都繃直了,清楚到那道視線越來越沉,越來越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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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比那夜的視線還要沉燙。
可那夜之後,這道視線就再沒出現過。
現在他又這樣看,是為什麼?
是因為看到和別的男人言笑晏晏?
——他是生氣了嗎?
謝宛玉心口猛地一。
懼意漫上來的同時,偏偏又有一讓全發麻,奇怪的期待順著脊椎往上爬。
這期待很詭異。
“裴、裴卿。”顧元景立刻收起笑臉,變得格外恭敬規矩。
謝宛玉這才轉過,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。
四目相對時,遠遠行了個禮:“兄長。”
他線抿,臉上看不出什麼緒,卻無端令人心慌。
裴凜的目從臉上慢慢移開,掃過顧元景臉上的掌印,只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然後,不不慢地走近。
靴底碾過散落的玉蘭花瓣,一步一步,攜著窒人的迫,停在面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