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芝拖著個半人高的行李箱,癱在小區樓下的梧桐樹蔭里。
額前的碎發被汗,在潔的腦門上,手里攥著的手機快被變形。
電話那頭的租房中介聲音都帶著哭腔:
“林小姐真的對不住!我跟房東磨了半小時,他說他遠房侄突然要來住,死活不肯租了,您看……”
林芝芝深吸一口氣,看著手機里剛刷出來的租房信息。
要麼是通勤兩小時的遠郊單間,要麼是月租趕上半個月生活費的市中心公寓,只覺得太突突直跳。
剛剛大學畢業,工作沒著落,兜里的積蓄比臉還干凈。
本想著找個通勤半小時的便宜單間先過渡,沒想到出師不利,遇上這糟心事。
“算了算了。”
林芝芝有氣無力地掛了電話,認命地蹲下來。
“早知道就不提前搬出來了,還得跟我哥沙發。”
一想到家里那個賤兮兮的林明浩,一準會調侃“大學畢業混流浪漢”,林芝芝就頭疼。
正愁眉苦臉地對著行李箱發呆,一道清潤的男聲,突然從後傳來。
“林芝芝?”
林芝芝渾一僵。
這個聲音——聽了四年,在三百多節《古代文學》課上。
緩慢的轉過。
霍庭就站在三步外的單元門廊下。
米白襯衫熨帖平整,袖口隨意挽到小臂,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和一塊低調的黑機械表。
鼻梁上架著金眼鏡,鏡片後的目溫潤澄澈。
是暗了整整四年的中文系教授,霍庭。
也是那個讓從大一開始,每次上課都提前半小時占座,回答問題時張到聲音發抖的心上人。
林芝芝下意識地把上皺的純棉T恤往下扯了扯,又順了順糟糟的頭發。
聲音細得像蚊子:“霍、霍教授?您怎麼在這兒?”
霍庭的目掃過腳邊堆小山的行李:一個大行李箱,一個帆布包,還有一個紙箱子。
他眉頭微蹙,推了推眼鏡:“畢業了,沒找到住?”
被準中痛點,林芝芝的臉“唰”地紅。
點點頭,又趕搖搖頭,舌頭像打了結:“找、找到了的,就是……房東突然說不租了。我、我正打算再找……”
越說越沒底氣,眼神飄忽著不敢看他,心里懊惱得想拍自己一掌:
怎麼偏偏在這麼狼狽的時候遇到霍教授?頭發糟糟的,服皺的,還跟個難民似的蹲在路邊,太丟人了!
霍庭沉了兩秒。
那兩秒里,林芝芝覺得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,張得要命。
然後他開口,語氣平靜:
“我住的這棟樓,三樓有套空房。三室一廳,家齊全,之前是給系里訪問學者準備的,最近正好空著。”
他頓了頓,目落在那雙因為張而微微發的手上,“你要是暫時沒地方去,可以過渡一下。”
林芝芝愣住了。
眨了眨眼,懷疑自己是不是熱暈了出現幻聽。
暗四年的教授……要讓住進他的樓里?
“什、什麼?”聲音發飄。
霍庭看著瞪圓的眼睛,角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“房子空著也是空著。”他語氣依舊平淡,卻已經彎腰拎起最重的那個箱子。
“走吧,先上去看看。外面太熱。”
箱子子軋過地面,發出沉悶的滾聲。
林芝芝像做夢一樣,迷迷糊糊拎起剩下的行李,跟在他後走進單元門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兩人的腳步亮起,暖黃的燈映著霍庭拔的背影。
林芝芝看著他寬厚的肩膀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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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只敢遠遠看著,沒想到現在居然能跟他走得這麼近。
想起大一的秋天,第一次上霍庭的課。
穿著白子怯生生坐在第一排,霍庭講課講到《詩經》,目掃過時,張得差點把課本掉在地上;
想起大四論文答辯,站在講臺上,面對五位教授。
到霍庭提問時,他看著,語氣平和:“邏輯框架很順,但第三章的案例分析可以再深些。”
停頓一下,又補了一句,“別張,寫得很好。”結束後,他遞給一張紙巾汗。
還想起了更久遠的事——
那是四年前,大一新生報到日。九月的太毒辣,校門口滿了新生和家長。
有個送孩子來上學的父親突然暈倒在地,人群慌地圍上去,卻沒人知道該怎麼辦。
當時剛辦完手續,聽見靜跑過去,撥開人群蹲下來。
爺爺是退休老中醫,從小教過急救位。
沒多想,按住那位父親的人中和關,一邊按一邊指揮旁邊的人打120。
等救護車來的那幾分鐘里,一直保持著跪姿,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在臉上,白T恤的袖口蹭臟了也渾然不覺。
後來救護車把人接走,站起拍拍膝蓋上的灰準備離開時,一抬頭——
就看見霍庭站在不遠看著。
那是第一次見到他。穿著白襯衫,戴金眼鏡,手里拿著新生名冊,落在他肩上。
他看著,然後走過來,遞給一張紙巾:“同學,汗。”
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。
後來才知道,那天他是新生接待的教師代表。
而那個暈倒的父親,是他指導的研究生的家長。
“到了。”
霍庭的聲音把拉回現實。
三樓,302。他掏出鑰匙開門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門開了。
林芝芝站在門口,愣住了。
房子比想象中好太多——甚至好得不像是“臨時過渡”的地方。
北歐風裝修,米白墻壁,原木地板。
客廳寬敞明亮,落地窗外連著個小臺,種著幾盆茂盛的綠蘿,灑進來,在木地板上投出晃的斑。
沙發是淺灰的,上面整齊放著幾個素抱枕。開放式廚房干凈得發亮,連鍋都擺放得一不茍。
“這……”林芝芝張了張,“這真的是……給訪問學者住的?”
霍庭把行李箱放在玄關,語氣自然:“嗯,系里去年裝修的,沒怎麼住過人。”他指了指朝南的臥室。
“你住這間,采好。我住隔壁,平時在學校時間多,不會打擾你。”
林芝芝走進臥室,看著寬敞的房間、的大床,還有窗外的梧桐樹蔭。
再想想自己之前找的那種仄的小單間,這里簡直不要太好了!
“霍教授,”轉過,聲音有點哽。
“房租……多錢?我、我可能暫時給不起全款,但我可以按月付,找到工作就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霍庭打斷,轉從客廳電視柜屜里拿出一張紙和筆,在上面開始刷刷寫起來。
不一會兒,一份臨時寫好的同居守則出爐了。
他轉遞到面前。
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,一筆一劃都著霍庭的嚴謹風格:
【暫住守則】
1.房租免繳,水電燃氣費按實際使用分攤。
2.廚房及廚共用,做飯自愿,洗碗自由。
3.晚歸超過22:00需告知(微信或短信),安全第一。
4.謝絕留宿他人,特殊況需提前通。
5.我負責早餐,你負責——照顧好自己。
林芝芝看著第五條守則,眼睛瞬間亮了,心里甜的,又有點過意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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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……這不合適。”連忙搖頭,“我還是付房租吧,或者我負責做飯也行……”
“你剛畢業,先安頓下來再說。”
霍庭語氣平和,他轉去廚房倒了杯溫水,遞給。
“等你找到工作,再慢慢算。或者,以後給我做晚飯抵債,也可以。”
林芝芝捧著玻璃杯,水溫過杯壁傳到掌心。
抬頭看他,霍庭正低頭看著那張守則,金眼鏡微微反,看不清眼神。
那一瞬間,心里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:
他對我這麼好……是不是也有一點點,哪怕只有一點點……喜歡我?
但下一秒,這個念頭就被自己狠狠掐滅。
別傻了林芝芝。霍教授是什麼人?學新星,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,多學生心目中的白月。
他幫你,只是因為他是好人,是負責任的老師。
以前不是也聽說,他幫過好幾個經濟困難的學生嗎?
對,一定是這樣。
深吸一口氣,把心里那點不該有的想法下去,認真點頭:“謝謝霍教授,我會盡快找到工作,不打擾您太久。”
霍庭看著驟然認真起來的小臉,角輕輕地彎了彎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轉往自己臥室走,“收拾一下休息吧,晚上我做飯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林芝芝站在客廳中央,捧著那杯溫水,聽著自己如擂鼓的心跳,慢慢蹲下來,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里。
怎麼辦。
離他這麼近,每一天都是甜的折磨。
直到收拾行李時,在柜里到了那個發圈——原來他早就有了喜歡的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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臥室里,霍庭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。
然後他走到書桌前,拉開最下面的屜。
屜里有一個深藍的絨面盒子。
他打開盒子。
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四樣東西:
一張照片——大一新生報到那天抓拍的,畫面里孩跪在地上,白T恤的袖口沾著灰,正專注地為暈倒的人按位。
落在汗的額發上,鍍著一層茸茸的暈。
一張紙條——上面寫著“謝謝霍教授指導”,字跡清秀,是林芝芝大二作業時夾在論文里的。
一枚書簽——銀杏葉做的,已經得平整,是大三時在圖書館落,被他撿到的。
一張畢業典禮的座位圖——他用紅筆在一個位置上畫了個小小的圈。
霍庭拿起那張照片,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孩的側臉。
四年了。
從大一報到那天,跪在烈日下為陌生人急救那一刻起,他就覺得這個孩不一樣。
後來了他的學生,坐在第一排認真記筆記,被點名時張得聲音發抖,上來的論文卻總有獨到見解。
他看著一點點長,從青的新生到自信的畢業生。
而今天,終于畢業了,拖著行李箱站在他面前,像只迷茫又倔強的小貓。
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系主任發來的消息:“霍老師,你上次說那套訪問學者公寓……”
霍庭低頭回復:“暫時不用安排了,我有朋友要暫住。”
發送。
然後他收起盒子,重新鎖進屜。
窗外夕正好,橙紅的漫進來,落在他微微揚起的角上。
慢慢來。
他的小蒹葭,終于來到水中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