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熹微,霍庭的生鐘在六點準時將他喚醒。臥室里還殘留著晨起的靜謐,但他思緒已清晰。
今天周一,上午有課,晚上……要和林芝芝對接講座的事。
一想到對接時可能會紅著臉,把整理好的流程表遞給他的樣子,他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洗漱,更。
他選了那件淺灰的襯衫——林芝芝有一次聊天時提過,覺得這個顯得人溫和。
系袖扣時,他的作比平時慢了幾秒,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停留。
口袋里,他放了一枚小小的銀杏葉書簽,是大三時落在圖書館的那枚,葉脈紋路被挲得。
廚房里,他準備早餐的作嫻流暢。
煎蛋的邊緣金黃脆,小米粥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細泡。
他多切了一些水果,把芒果塊堆小小一座金山——喜歡這個,上次吃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七點整,林芝芝的房門開了。
著眼睛走出來,頭發睡得有點,看見他時明顯愣了愣,隨即臉一紅:“霍、霍教授早。”
“早。”他把溫好的牛推過去,“睡得怎麼樣?”
“還、還好。”接過牛,指尖不小心到他的,像驚的兔子一樣回去,埋頭喝牛時耳都是紅的。
霍庭沒再說話,只是安靜地吃著早餐,目卻將的每一個小作盡收眼底。
抬眼看他時睫的,吃到芒果時滿足瞇起的眼睛,因為張而勺子的手指。
這樣好的。他想。
至,他能這樣明正大地看著。
上午九點五十,文學院三樓大教室。
離上課還有十分鐘,教室里已經座無虛席。
後排和兩側過道滿了旁聽的學生,以生居多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克制的興。
“聽說今天講《詩經》里的詩!”
“霍教授的《詩經》課永遠yyds……”
“他今天穿的灰襯衫好好看!比上次見還好看!”
細碎的議論聲在教室後方涌。
九點五十五分,教室前門被推開。
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。
霍庭走了進來。
簡單的灰襯衫,黑西裝,臂彎里搭著一件深西裝外套。鼻梁上架著那副標志的金眼鏡,鏡片後的目平靜地掃過全場。
“上課。”他的聲音過麥克風傳來,清潤而平穩。
沒有多余的話,他直接切正題:“今天我們繼續講《詩經》。上次講到《國風》中的婚詩,今天來看其中最著名的一篇——《關雎》。”
他轉在黑板上寫下板書,字跡遒勁有力。後排有學生悄悄舉起手機拍照。
“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,君子好逑。”
他念出這四句時,聲音里有一種特別的韻律,仿佛古琴弦上流淌出的清音,尾音落時,目不經意地飄向窗外——那里的梧桐樹,和他公寓樓下的那棵,長得一模一樣。
那天蹲在樹下,拖著行李箱一臉狼狽的樣子,突然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“這首詩被置于《詩經》三百篇之首,并非偶然。”
霍庭走下講臺,沿著過道緩緩前行。所到之,學生們不自覺地直了背脊。
“它描繪的是一種理想化的、有節制的追求。‘寤寐求之’‘輾轉反側’,是的真誠;‘琴瑟友之’‘鐘鼓樂之’,是追求的方式——以禮相待,以樂相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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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教室中段,停下腳步。從窗外斜進來,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淡金的暈。
“但我們要注意,”他話鋒一轉,目投向窗外搖曳的梧桐,語氣里多了一旁人聽不出來的和,“這種追求,建立在‘淑’與‘君子’份的對等,以及‘禮’的約束之下。它不是沖的占有,而是克制的傾慕,是‘發乎,止乎禮’的典范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耳語,只有前排幾個學生約能聽見:“就像……你明明等了四年,卻只能用‘室友’的份,給一份恰到好的照顧。”
前排學生疑地抬頭看他,他卻已經恢復了平靜,繼續道:“好了,我們來看下一部分。”
他走回講臺,作電腦準備點開下一張PPT,“這首詩的意象運用……”
他點擊鼠標。
屏幕一閃。
預想中的古典水墨“雎鳩圖”沒有出現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張態表包——一只圓滾滾的橘貓正瘋狂敲打鍵盤,配著碩大的、不斷跳的文字:“在寫了在寫了!今晚一定!”
教室里死寂了一秒。
隨即,“噗——”“哈哈哈!”抑的、此起彼伏的笑聲像氣的氣球一樣從各個角落冒出來。
有人捂住了,肩膀瘋狂抖。
學習委員,一個戴眼鏡的男生,臉“唰”地紅到了脖子,整個人幾乎要進課桌底下。
霍庭站在講臺上,看著屏幕上那只焦躁的貓,也怔了一下。
隨即,他推了推眼鏡,面上并無慍,只是輕嘆了一聲,是那種“又來了”的無奈的嘆息。
他沒有看向那個滿臉通紅的學習委員,只是用一貫平靜的語調,看著那只貓,點評道:“看來,這位‘當代雎鳩’……學業力比較大。”
“噗哈哈哈哈!”這下全班徹底忍不住了,哄笑聲發出來。
等笑聲稍歇,霍庭才不不慢地作鼠標,切回了正確的“雎鳩圖”。
畫面瞬間從稽的現代焦慮,回歸到古典的寧靜悠遠。
“我們繼續。”
他的聲音重新響起,仿佛剛才那場小曲從未發生,“看古人筆下,更為從容的鳥類。”
課堂秩序迅速恢復。
霍庭正準備深講解“參差荇菜”的意象,教室再次陷那種專注的寧靜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我你你我,我們一起去吃火鍋!雪冰城甜——”
一陣極其響亮、旋律魔、歌詞直白的短視頻神曲,毫無預兆地炸響!
音量之大,甚至講臺上的麥克風都傳來了輕微的回響。
“啊!”肇事者——一個坐在中排的男生——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手忙腳地在口袋里掏手機,臉瞬間漲豬肝。
可越是著急,那手機越是像跟他作對,溜溜的怎麼也關不掉。
全班死寂。
隨即,比剛才更抑、更復雜的嗤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狂抖,有人捂住了臉,有人投去同的目。
霍庭停下了。
他沒有看向聲音來源,也沒有皺眉。他只是微微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等那魔的歌聲終于在男生幾乎要哭出來的作中戛然而止時,教室里落針可聞,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講臺。
霍庭推了推眼鏡。
他目平靜地掃過全場,最後,用他那清潤平穩、聽不出毫怒意的聲音,緩緩開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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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來,這位同學‘輾轉反側’、‘寤寐思服’的原因……”
他刻意停頓了一下,教室里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……已經找到了。”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!”
全班再次發出徹底釋放的笑聲,這次連那個闖禍的男生都忍不住撓著頭,咧開傻笑起來。
巨大的尷尬,就這樣被一句扣課堂容的幽默點評,化解于無形。
霍庭等笑聲漸歇,才繼續說道:“下次‘求之不得’時,記得靜音。我們繼續。”
經此二連擊,課堂氣氛非但沒有被破壞,反而達到了一種奇妙的融洽。
下課鈴響前的最後一分鐘,霍庭合上教案,目落在屏幕上的“琴瑟友之”四個字上,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講臺。
他想,所謂的“琴瑟友之”,大抵就是今晚和一起,對著講座流程表,聊到夜深吧。
而口袋里的那枚銀杏書簽,硌著掌心,帶著一點溫熱的。
他還沒想好,什麼時候把它還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