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教授,”一個坐在前排的生舉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那您個人相信這種古典式的、克制的嗎?在現在這個時代,還有人會這樣‘寤寐思服’地去等待一個人嗎?”
問題有些越界,但經過剛才的曲,課堂氛圍已然輕松,反而更添幾分探討的真誠。
霍庭推了推眼鏡,走回講臺,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——杯子里是林芝芝早上順手給他泡的花茶,說是熬夜備課容易上火,加了兩顆枸杞。
“這是個很好的問題。”他放下杯子,目平靜地看向提問的生,也掃過全場。
“《關雎》之所以人,恰恰因為它描繪的是一種理想狀態——真摯、持久、有尊嚴的。至于是否相信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過鏡片,顯得深邃,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杯壁殘留的溫度。
“我相信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。
“真摯的值得等待。但等待不是被的。‘琴瑟友之’,是要主創造相的機會;‘鐘鼓樂之’,是要讓對方看見你的誠意。”
他看見臺下許多學生眼中閃過了悟和憧憬的。
“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角極輕地揚了一下,“古人沒有手機,沒有微信。如果放在今天,‘君子’大概不會只是‘輾轉反側’,他可能會研究一下怎麼用現代通訊工,來更好地‘友之’和‘樂之’——比如,記得喜歡的口味,順手帶一份念叨過的甜品。”
教室里第三次發出笑聲,這次是輕松會心的笑。
那個嚴肅又有距離的霍教授,在這一堂課里,展現出了意想不到的鮮活與通。
霍庭自己也淡淡笑了笑。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心里默默算了算時間——五點半下班,從公司到公寓地鐵要二十分鐘,他得趕在之前回去,把芒果班戟放進冰箱。
“今天的課就到這里。”他說,“作業是就《關雎》中的‘禮’與‘’寫一篇短評,八百字即可。下課。”
教室里響起收拾書本的窸窣聲,夾雜著意猶未盡的討論。
“霍教授今天狀態真好!”
“最後那個問題他回答得也太浪漫了吧……”
“而且他都沒生氣!要是我手機響了,我當場社死……”
霍庭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,神如常地整理教案。
那些關于與等待的深刻詮釋,那些引發學生思考與憧憬的話語,在他心里——
是知識,是道理,是課堂上應有的傳授。
更是他想對某個人說,卻暫時沒機會說出口的心里話。
下午四點,最後一節課結束。
霍庭回到辦公室,剛放下教案,系主任陳濟棠教授就笑呵呵地推門進來了。
“霍老師,下課了?課講得還是那麼彩,我在走廊都聽見學生們的掌聲了。”
“陳主任。”霍庭微微頷首,開始整理桌上的資料。
“對了,正好問你個事。”陳濟棠走到辦公桌旁,語氣隨意。
“之前你說那套訪問學者公寓,給你朋友暫住過渡一下。這都住了一陣子了,你朋友那邊……找到合適的住了嗎?下個月初,咱們系里可能有位訪問學者要過來,需要提前安排。”
霍庭整理資料的手頓了一下,指尖著文件夾的邊緣,力道微微收。
他抬起頭,看向系主任,目堅定:“不用安排了。”
“繼續住?意思是……長住?”陳濟棠愣了愣。
“嗯。”霍庭合上文件夾,語氣自然卻不容置疑,“不走了。”
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陳濟棠顯然有些意外,扶了扶眼鏡,仔細打量了霍庭一眼,想起昨晚上刷到他發的“三菜一湯”朋友圈(配圖里有個小小的芒果布丁碗),隨即出了然的笑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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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——‘朋友’,明白了明白了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朋友”二字,語氣里帶著長輩般的促狹。
“行,那我跟院里說一聲,那套房子就給你……朋友長期用了。什麼時候方便,帶‘朋友’來系里坐坐?”
“以後有機會。”霍庭沒有否認,也沒有深解釋,只是淡淡笑了笑——他還沒想好,該以怎樣的份,帶出現在人面前。
“謝謝主任。”
“客氣什麼。”陳濟棠拍拍他的肩,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,里還嘀咕著,“難怪最近氣都好了不……”
辦公室門關上。
霍庭站在原地,目落在窗外漸深的暮上。
“不走了。”
他把這三個字又在心里過了一遍。
不是暫住,不是過渡。
是他把留下來了。
以他的方式,在他的世界里,給一個安穩的落腳。
就像《關雎》里的“鐘鼓樂之”,不是轟轟烈烈的宣告,是細水長流的篤定。
出文學院大樓時,夕正好。霍庭剛踏上石板路,後就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、略顯生卻足夠清晰的中文:
“霍!我猜你就在這兒!”
霍庭回頭。
一個穿著剪裁合的休閑西裝、戴細邊眼鏡的高大男人正快步走來。
一頭金發在夕下格外顯眼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。
他手里還提著個致的紙袋,上面印著倫敦某著名茶商的標志。
“艾倫?”霍庭有些意外,但隨即出了真切的笑容,與對方握了握手,“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昨天!十幾個小時的飛機,骨頭都要散了。”艾倫·米勒,他在劍橋訪學時的合作者,中文流利得能讓本地人驚訝,是個癡迷中國文化的英國漢學家。
“但一想到能喝到你收藏的正山小種,我就直接殺過來了。怎麼樣,霍大教授,賞臉一起喝杯茶?我帶了頂級的錫蘭紅茶,我們可以換著喝。”
這是一個很難拒絕的邀請,尤其是對嗜茶如命、又剛下飛機的艾倫。
霍庭看了眼腕表,下午四點四十——再耽誤下去,就趕不上給買芒果班戟了。
“抱歉,艾倫,”他語氣滿是歉意,“今天恐怕不行。我晚上有重要的安排。”
“安排?”艾倫挑眉,敏銳地捕捉到他瞬間的停頓和用詞,中文切換了更流利的英語。
“比和我這個‘不遠萬里歸來的故友’喝茶還重要?學會議?推不掉的飯局?”
“都不是。”霍庭笑了笑,眼神里是艾倫從未見過的和,“是私事。要和……‘朋友’對接一份工作。”
艾倫打量著他。夕的勾勒著霍庭的側臉,那上面有一種鮮活的、帶著期待的神采。
作為研究中國古典文學也研究人的學者,艾倫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。
他忽然湊近了些,低聲音,碧藍的眼睛里閃著察的:“霍……所以,你終于等到了?那個你這些年一直放在心里的孩?”
霍庭角那抹輕松的笑意未散,但眼神明顯深邃了幾分。
他微微點了點頭,目投向遠——仿佛能過層層樓宇,看到那個正準備下班的、會紅著臉張的小姑娘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艾倫滿足地舒了口氣。
他手用力拍了拍霍庭的肩,力道里滿是替好友到的欣。
“你眼里的神采…現在不一樣了。是鮮活的。我記得你在劍橋的時候,總是那麼冷靜,那麼完,但有時候…太安靜了。”
他頓了頓,滿是好奇與期待:“那麼,我什麼時候能見見這位能讓霍教授等待四年的傳奇士?那個你只提過一次,但你說起名字時的樣子…我從未忘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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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會太久。”霍庭收回目,看向艾倫,給出了一個清晰而確切的承諾。
“太好了,霍。真的。”艾倫收起玩笑的神,碧藍的眼睛里是真誠的祝福。
“我真為你高興。畢竟等了這麼久,總算沒白費。”
他將手里的茶袋塞到霍庭手中:“這個,給你的。慶祝的禮。我知道你現在沒空,但茶要喝。”
霍庭接過那袋漂洋過海而來的紅茶,沒有推辭:“謝謝。安頓好了聯系我,為你接風。”
“一定!”艾倫後退一步,朝他了眼,“快去赴你的‘重要安排’吧。別讓等。”
看著艾倫理解地揮手、拖著行李箱轉離開的背影,霍庭站在原地,指尖挲著茶葉袋糙的紙質紋理。
兩年前在劍橋的深秋,某個雨夜,他和艾倫在研究室整理敦煌寫本的照片。
窗外的雨聲淅瀝,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大概是疲憊,或者是那種異國深夜特有的孤寂作祟,當艾倫問起他是否考慮在英國尋找一段時,他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,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,提到了“林芝芝”這個名字。
他說得很簡單,只說系里有個很特別的學生,認真,善良,眼睛很亮,會在烈日下跪在地上救人,會在論文里寫滿細膩的見解。
艾倫當時笑著說:“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個學生,霍。”
他記得自己只是搖頭,沒有否認,也沒有繼續。
想來,那些他自以為藏得很好的,早已被旁人看得清楚。
霍庭將茶袋仔細放進公文包側袋,轉快步走向停車場。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腳步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。
今晚,不止是工作對接。
他想,或許可以借著講座的由頭,讓知道,他課堂上所有關于“誠意”的道理,都是為而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