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傅家老宅時,天還沒暗。
車剛停穩,傅老太太已經由管家陪著迎了出來。一見溫越,便快步上前拉住的手,仔細端詳。
“可算回來了,”老太太眼里都是笑意,“讓好好看看。”
溫越笑著轉了個。
“是不是瘦了?”老太太輕輕了的手腕,“山里吃得慣麼?睡得好不好?”
話里是真切的惦記。溫越心頭一暖。
“都好的。”轉開話頭,“倒是您,承彥說您不大舒服,現在好些了嗎?”
“我要不說難,你還不舍得回來看我這老太婆呢。”老太太嗔怪地拍拍的手,拉著人往宅子里走。
客廳里,傅老爺子依舊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,手里慢慢盤著核桃。
見溫越進來,他目落在上,臉上嚴肅的線條松了些。
“爺爺。”溫越走上前,輕聲問候。
老爺子點了點頭,“嗯,回來了。”
溫越從隨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個方正的油紙包,雙手遞過去,臉頰微紅。
“路上看見老鄉賣新做的槐花糕,用的野槐花,很香。帶一點給您和嘗嘗。”
老太太驚喜地接過:“還是我們越越有心!”
邊說邊打開油紙,清甜的槐花香立刻散了出來。
一直穩坐的老爺子,在聞到這味道時眼神晃了晃,像被牽回了很久以前。
“是這個味兒。”他看向溫越,“你外公當年從隆鄉來看我,路上折騰好久,懷里揣的就是這樣油紙包的槐花糕。”
“他說,是你外婆天不亮就起來蒸的,放了不糖,知道我吃甜。”
老爺子停了停,聲音低了些:“那會兒東西缺,這一路,他自己都沒舍得吃一口。”
客廳里安靜了下來。
老太太也收了笑,只示意傭人將槐花糕切好裝盤。
先遞了一塊給老爺子,又拿起一塊非要塞到溫越手里。
“你也吃,這一路辛苦了。”
最後才瞥了一眼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傅承彥,沒好氣地說:“喏,司機也有份。”
傅承彥默默接過,沒吭聲。
他看著溫越小口吃著槐花糕,溫聲細語地回答一連串的問題:
“山里的孩子都乖,就是基礎弱了點,慢慢來也都肯學。”
“吃住都還好的,學校給收拾了宿舍,老鄉們也總送些菜和雜糧過來,不委屈。”
“山路是陡了點,走了就沒事了,您別總惦記著。”
說話時語速輕緩,眉眼和,連應聲的調子都溫溫的。
爺爺則在一旁靜靜聽著,偶爾問一句當地的風土人,看向溫越的目里,是毫不掩飾的溫和。
這畫面讓傅承彥有些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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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一貫冷肅的老宅里,這樣家常溫暖的氣氛并不多見。
他往後靠了靠,舌尖還留著槐花糕淡淡的清甜。
“越越,這才剛回來,路上肯定累壞了。”傅老太太拍拍溫越的手背,“今天就在老宅住下。”
“還有你,”又瞥了一眼傅承彥,“公司的事永遠忙不完,也不差這一兩天,多陪陪你爺爺。”
溫越下意識看向傅承彥。記得他不喜歡在老宅過夜。
傅承彥對上的目,又看到爺爺期待的眼神,那句習慣的推托沒說出口。
他想起剛才那片刻難得的松弛,沉默幾秒,點了點頭。
“行,聽的。”
老太太頓時笑開,連老爺子嚴肅的角也和了些。
……
晚飯後,傅承彥被老爺子去了書房。傅老太太則地讓溫越先回房休息。
“住承彥原來的房間,都收拾好了。”
溫越依言上了樓。
推開那間屬于傅承彥的臥室門,一清淡的檀香混著曬過被褥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房間寬敞整潔,卻沒什麼常住的氣息。
溫越在床沿坐下。
想來去隆鄉這近一年,傅承彥也沒怎麼在這里住過。
這里的一切都還停留在他年時的模樣。
書架上擺著航天模型,墻上著泛黃的球星海報,連屜里可能還收著他沒寫完的競賽試卷。
的目無意識地掃過,最後停在靠窗的書桌角落。
那里立著一個銀相框,里面是張有點泛黃的舊照片。
起走了過去。
照片上是幾個年,勾肩搭背站在籃球場邊,渾都是青春氣。
中間那個是年時的傅承彥,眉眼還沒完全長開,卻已能看出現在的廓,只是那時他角噙著笑,是溫越從沒見過的明亮。
而他邊,挨著他站著的,是個穿白連、梳馬尾的孩。
孩仰頭看著他,眼神亮亮的,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。
那是孟靜婉。
即使從未見過,溫越也一眼認了出來。
那個偶爾被傅家人提起,也始終藏在傅承彥過往里的名字。
青梅竹馬,家世相當,才貌出眾。
所有人都覺得,會順理章為傅家的主人。
直到大學時查出罕見的病癥。一切戛然而止。
溫越曾聽人提起過,傅承彥的親妹妹從小就弱,父母不得不常年陪在國外照料。
大概正因為如此,傅老爺子才定了條不文的規矩:
傅家未來的妻子,必須健康、堅韌,能扛得起這個家。
孟靜婉的病,就這樣了和傅承彥之間一道不過去的坎。
後來出國治療,很再回來。
而傅承彥邊那個公認的位置,也就此空懸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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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溫越以那樣不堪的方式,闖了進來。
指尖無意識地上冰涼的相框玻璃,過照片上傅承彥年飛揚的眉眼,過孟靜婉清甜的笑臉。
溫越只覺得鼻尖一酸,那悉的委屈纏了上來。
一直知道自己的婚姻始于一場設計、一個錯誤。
直到此刻,看著這張被傅承彥珍而重之地放在臥室的照片,更無比清楚地意識到,自己不僅是錯誤的產,還是一個填補空缺的替代品。
填了傅家繼承人妻子位置的空缺,也填了傅老爺子對“健康孫媳”執念的空缺。
像個走錯片場的局外人,占了不屬于自己的位置,著本應屬于別人的溫。
慢慢收回手,像被燙到一樣。
算了。
很快就能結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