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昀在慣常放的小柜前站了半晌，卻找不到那件他常穿的直裰。
介于藍、綠之間，清雅別致，他很喜歡。
“松煙，”他揚聲喚來小廝，“我那件雨過天青的直裰呢？”
松煙撓撓頭，一臉茫然：“回大爺，小的不知，平日這些和配飾，都是大親自整理收揀，從不經小的手。”
謝昀怔住了。
是了，從前他的食住行，大到四季裳，小到一枚玉佩的絡子，陸瑤都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他從未想過，這些東西離了，會如此難尋。
他心頭莫名有些煩躁，最終只能隨意揀了件石青的常服換上。
款式和是相近的，卻總覺得了些什麼。
謝昀好幾日沒有去棠梨院，一則公務繁忙，再則母親病重，他為人子不能不孝。
他叮囑了松煙，讓他轉告下人，大的湯藥務必仔細。
陸瑤對于謝昀的冷理習以為常，上一世無數個日日夜夜都是這麼過來的。
只是，不會再癡癡的盼，傻傻的等。
他不來倒覺自在。
夜里，謝昀在書房理公務，謝暉一臉倦進來。
“大哥，還沒歇息？”謝暉自顧自坐下。
“怎麼了？”謝昀并未放下手中公文。
謝暉嘆了口氣：“還不是那程月茹又無理取鬧，說廚房送的飯菜不合口味，又給砸了，我這從下衙到現在的前後背，連口茶都沒喝，盡伺候了。”
怎麼大嫂懷孕時不像這麼多事，這個不滿，那個不行，上上下下都被抱怨了個遍，還說他沒有大哥周到。
真是笑話，這上京城有幾人能比得上大哥，他又如何能比。
“子孕期口味是有些不同。”
二房弟妹的事他這個做兄長的不好手，也只能勸著。
“大嫂懷孕時可沒這般矯，大嫂還要持家務，我去寧壽堂請安，總看到大嫂伺候母親用膳，按捶背，程月茹自進門就擺著縣主的譜，哪伺候過母親一日……”
謝昀手中的筆一頓，從公文里抬起頭，許久才道：“你大嫂素來心細。”
“可不是麼，大嫂還記得我喜食松鼠桂魚，每日必會備著，自從大嫂病倒，廚房那群人做事的確不上心了，大嫂的病如何了，大夫說何時能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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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沒了大嫂，確實不行，就連母親也病了，若是大嫂在，定然不會如此。
當著程月茹他自然不好說，但和大哥說沒事。
謝昀指尖微：“還要養些時日。”
“大嫂可要快些好起來，不然程月茹日日鬧騰，家都沒法待了。”
兄弟倆說著話，松煙進來道：“廚房宵夜做了蝦仁餛飩，爺可要用些？”
“用，多送一碗，爺還著肚子呢。”謝暉搶話道。
廚房那邊速度很快，別的院里如何，大爺這邊是不能耽擱的。
謝暉吃了一口，差點吐出來：“我還以為只二房如此，怎得大哥這里也如此怠慢，這些人是要翻天了嗎？今日宵夜是誰負責，去把人給爺來。”
謝昀嘗了一口，也忍不住皺眉。
餡兒沒理好，腥味太重，面皮也有些厚。
廚房做事的確有些不上心。
廚娘戰戰兢兢的跪在下面：“往日各房的宵夜都是大親自準備，如今大病著，奴婢們自己做，味道，味道是有些出……”
謝暉順口道：“大嫂怎麼連下人的活都搶著做，養得你們這幫刁奴骨頭都懶了，府里養你們有何用。”
廚娘驚恐搖頭：“奴婢們不敢，是，老夫人說二懷著孕需得營養，老爺脾胃虛弱飲食要當心，大爺二爺公事繁忙，飲食都得仔細不能出錯，須得大親自盯著……”
謝昀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冷的餛飩，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，不是惡心，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然。
原來不是廚房不當心，而是之前那些都是做的。
還要考慮各房口味，這背後是怎樣的勞心勞力。
謝暉不解：“母親怎會讓大嫂做這些事……”
看大哥臉不對，便讓廚娘退下，自己也訕訕地告退了。
書房里重歸寂靜。
謝昀走到窗邊，夜風吹來，帶著庭院里草木的氣息。
是了，他想起來了。
未嫁謝府之前，廚房送來的宵夜就是這般。
這一年多潤細無聲般的周到竟讓他們習以為常了。
記得二弟喜吃松鼠桂魚，可他竟不知的口味。
當到某件事才知家中事事皆有的辛勞付出。
那些被忽略的記憶，從他最意想不到的角度，發起了無聲卻凌厲的攻擊。
那日之事，他雖按規矩行事，但在心里也覺行事有些尖銳，不夠婉，對母親不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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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送藥品，送鋪子，是為了讓養好，補償。
可為了減輕自己心中愧疚打著讓靜養之名冷落。
他都做了什麼。
而此刻，棠梨院里，陸瑤剛哄睡了兒子，正就著燈燭，翻看一本關于小兒一科的醫書。
春袖輕手輕腳地進來，低聲道：“，二爺剛才去書房找大爺了，似乎……抱怨了廚房的宵夜，連廚娘都去了。”
陸瑤淡淡嗯了一聲，頭也未抬。
這些人呀，養刁了，都忘了自己先前吃的是什麼了。
由儉奢易，由奢儉難。
這才是開始呢，以後且等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