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“退朝”聲落,滿朝文武按品級次第退場。
晨已穿晨霧,將朱雀門的青石路染得暖亮,員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。
謝翎落在人群末尾,步履遲緩。
他著緋朝服,面容俊朗,眉頭微蹙,似有心事的模樣。
余中,見沈修和沈明軒父子二人徐徐走來。
沈修見了謝翎,微微頷首示意,神溫和。
沈明軒臉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沈修察覺到兒子的異樣,抬手瞪了他一眼,低聲呵斥:“誰又惹著你了?今日朝會上沒來得及參奏哪個大臣,憋得不痛快?”
沈明軒聞言,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,眼神鷙如寒潭,他刻意低聲音,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:“參奏?父親說笑了。我想治的這個人,靠參奏他可不行。”
說著,他緩緩抬起右手,拳頭握,指節泛白,“待等哪日用這個來揍,才解氣。”
沈修被兒子這副模樣嚇了一跳,眉頭鎖:“朝堂之上,豈容你如此放肆!?”
沈明軒不再多言,拽著父親就走。
多看一刻他都怕控制不住自己。
謝翎也沒在意,瞥見不遠一道悉的影,心頭一凜,當即快步上前,朗聲道:“汝侯留步!”
汝侯聞言一愣,轉過來,見是謝翎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道:“原來是雲川啊,喚老夫何事?”
謝翎走到他面前,微微躬,目懇切:“侯爺,昨日皇後娘娘的賞花宴,不知侯夫人與貴府千金可曾出席?侯爺事後可曾聽聞宴上發生的事?”
汝侯點點頭,臉上出幾分了然,隨即嘆了口氣,語氣中帶著幾分同:“自然知道,昨日我夫人回府後,一五一十都跟我說了。說起來,你家夫人真是苦了。”
他低聲音,帶著幾分無奈,“那些個王公貴族家的眷,一個個眼高于頂,最難應付。你家夫人初來乍到,沒什麼基,當天可被欺負得慘了。要不是子堅韌,還有點脾氣立得住,換做旁人,怕是當場就要哭出來了。”
謝翎聞言,臉愈發沉凝。
他猛地想起那日從署出來,偶遇溫大人與宋大人時的場景
那二人臉上掛著不善的笑,語氣怪氣:“謝大人好福氣,新娶的夫人真是個厲害角,宮宴上竟是半點虧都吃不得,得理不饒人,好不清狂。”
他當時聽了便心頭一沉,後來路過林府探舅父,舅母更是苦口婆心反復叮囑:“雲川,你那新夫人從前沒進過宮,如今嫁你家,也算一朝得勢。可宮里貴人多,最是講究規矩,這般一點虧都吃不得,遇事就發作,將來怕是要吃大虧的。你回去可得好生規勸,讓收斂些子。”
凡此種種,讓他先為主地認定,定是沈明玥初宮闈,見識了皇家氣派,便忘了本分,一時得意忘形,才幾次三番與人發生口角。
是以回府,他未曾給半句解釋的機會,便板著臉將斥責了一番。
愧疚與窘迫如同水般席卷而來,
他自讀圣賢書,“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”的道理爛于心,如今既已知錯怪了沈明玥,賠禮道歉本是天經地義。
可自眾星捧月的男子哪里那麼容易就彎下腰?
謝翎乃衛國公府嫡長子嫡長孫,自順風順水,後襲承爵位為當朝最年輕的一品國公。
朝堂之上,百敬畏;府中之,下人恭順。
何時曾向誰低過頭、道過歉?
更何況對方還是他的妻子。
按世俗禮教,男子為尊,即便有錯,只需稍作示意便是恩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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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一想到自己那時不分青紅皂白的錯怪和誤解,他心里怎麼也沒法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過。
直接道歉?他拉不下那面;
旁敲側擊示意?又怕領會不到,再弄巧拙。
堂堂的國公爺,竟在“賠禮”這件事上進退維谷。
沉良久,他轉喚來後的隨從硯書,“你即刻去東市,不拘什麼品類,挑子喜歡的東西買些回來,送到府中給夫人。”
硯書聞言一愣,隨即躬應道:“是,只是不知夫人平日里喜歡些什麼?奴才也好有個主意。”
謝翎聞言,臉上閃過一怔忡。
他與沈明玥婚才幾日,他哪里知道喜歡什麼。
謝翎含糊道:“不必刻意挑選,就挑最好、最貴的買便是,無論什麼,只要是子喜的,盡數買回來。”
硯書連忙點頭:“奴才這就去辦。”
吩咐完硯書,謝翎心頭那塊石頭稍稍落地,收了雜念,轉前往署。
案牘堆積如山,謝翎很快便沒了為瑣碎分的心思。
不知不覺,已至晌午。
署的門被輕輕推開,府中負責送飯的小廝端著一個致的食盒走了進來,躬道:“家主,夫人讓奴才給您送午膳來了。”
謝翎抬眸,目落在那悉的食盒上,心中微。
小廝緩緩打開食盒,一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食盒,四菜一湯擺放得整整齊齊,皆是他平日里吃的菜式。
昨日他那般不分青紅皂白地斥責,心中定是委屈至極。
可今日,卻依舊不計前嫌,親手為他做好午膳,讓小廝送來。
饒是他素來自負,此刻也不得不承認,他對這個子有些對不住。
……
午後歇晌醒來,沈明玥閑來無事,就讓林媽媽和青禾打下手,描了鞋樣子,拿來頂針。
準備如閨中那般給父親和大哥各做一雙鞋,明日有事要回娘家,正好帶過去。
沈家門戶小,請不起繡娘,針線上的事幾乎都是眷們自己手。
沈明玥做起這種事信手拈來,手腳麻利,不到半個時辰,手上的靴子就有了雛形、
針腳細,緞面上繡的禽鳥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。
林媽媽:“奴婢本來還想扯塊布給夫人做兩件小,忽而想到繡園昨日才來給夫人量了尺寸。”
沈明玥:“以後我的東西媽媽就不用親自手了,您眼睛總是流眼淚,可是要好好歇著,做針線活最傷眼睛了。”
林媽媽言又止。
沈明玥:“媽媽有話直說就是。”
林媽媽:“夫人打算和國公爺就這麼一直冷著?”
“哪是我要和他冷著,媽媽都看到了,他錯怪了我,我卻還得好吃好喝伺候他,這尊大佛,哪里是我惹得起的?”
林媽媽聽出這話怨懟的語氣後藏著一兒家的委屈。
剛要說什麼,門外傳來小丫鬟的聲音,“夫人,家主邊的硯書小哥求見。”
林媽媽和青眼綠煙抬起頭,目齊刷刷地看向沈明玥。
硯書可是謝翎的心腹,這突然到訪,定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。
沈明玥著銀針的手頓了頓,吸了口氣,狀似不經意道:“讓他進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小丫鬟應聲。
不多時,硯書躬走了進來,後還跟著四五個小廝,沒人手中都捧著一個大托盤,托盤上整齊地碼著各各式 的錦盒。
長條的,方形的,還有小巧玲瓏的瓷盒,琳瑯滿目。
沈明玥眼中疑竇更甚,“這是做什麼?”
硯書知道自己主子笨、心氣高,有些話打死也說不出,不得他這個奴才多說好話,替主子找補一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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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夫人的話,這些都是家主讓奴才給夫人送來的賠禮。”
“正是。”
硯書語氣誠懇,“家主已然知曉昨日賞花宴的原委,知道是自己錯怪了夫人呢,心中十分愧疚,坐立難安,便特意叮囑奴才,去東市挑選了些子喜的件,給夫人賠罪。這些都是奴才奉家主之命挑選,還請夫人賞眼,看看合不合心意?”
說著,示意後小廝走上前,一一打開錦盒。
流溢彩的珠寶氣登時閃爍著春景堂的東次間。
赤金鑲藍寶石的發簪,羊脂玉的手鐲,上等的珍珠手釧,還有各上好的胭脂水,綾羅綢緞。
沈明玥著這些東西,心中五味雜陳。
青禾氣不過,“硯書小哥,家主的東西我們可是不敢收,省得以後都覺得胡錯怪人送個東西就能糊弄過去。”
硯書苦口婆心:“夫人恕罪,實在是家主昨日出了衙就被溫大人和宋大人堵住,那兩人說得有鼻子有眼,由不得家主不信;家主最是個一板一眼的子,昨日那番絕不是針對夫人個人,即便是家里其他的姑娘和爺,家主都必定是照罵不誤。”
“夫人是個和善人,家主他年紀輕輕站在這個位子,人前就有多風人後就得多小心,一著不慎牽累全家的事見多了,任誰都會有些草木皆兵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