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沫木頭般坐在警車里，一言不發。
覺得自己像誤闖進某個新地方的瞎子，四周一團漆黑，暗沉的黑抑的黑靜寂無聲的黑，被這黑團團囚住，不知道出口在哪，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，甚至連一個可以說話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。
給南鳴發了信息，但大概在忙，一直沒回。
南一川坐在另外一輛車上，他會跟警察說什麼，他會做什麼，沈沫完全不清楚。
上車前，只知道關于車輛事故的事——南一川已經安排了個助理，和李三炮一起去了警隊理。
至于其他，南一川什麼都沒代給，眾目睽睽之下，也沒法代。
那該如何配合他把這場即興發揮的戲演下去？并且，要演完整？演功？
心里真的一點把握也沒有。
想來想去，還是給南鳴打了個電話。
電話響了幾次，南鳴終于接了——剛在飯店吃晚飯，沒看手機，其實就算看了手機也沒法接，因為是和準公婆一起吃飯。
南鳴有個穩定的男朋友，不日就要訂婚，男方家境優渥，準公公在永寧商界也頗有些名氣地位。
“鳴，跟你說個事兒，一川出了點通事故，哦，人沒什麼事，就是額頭破了，皮外傷，你放心，不過，他好像……”沈沫握著手機很“隨意”地說，一邊說一邊看著前排兩個警員。
副駕駛的警員微微偏過頭，顯然在認真聽。
沈沫語氣是該有的不淡定，深吸一口氣，斟酌著措辭，“那個，一川他，他出軌了，我沒騙你，那不是我的懷疑，我早說過我沒想，他是真的出軌了，他剛親口承認的，他在籌錢，好像那的被人綁架還是怎麼的，總之，我這邊暫時可能回不去，你要是有空就去一下我家，我爸媽和妞妞面前，你不要說實話啊，他們會瞎著急。”
把這個消息“穩妥”地傳遞給了南鳴，沈沫放下電話，才稍稍放心了一點。
南鳴會想辦法的。
是一個厲害的律師，在永寧公檢部門和警局都很有些人脈。
汽車緩緩駛進了警局。
沈沫下車，原以為會馬上看到南一川，告知他這個消息，但，本沒看到人。
警員把他們倆分開了。
沈沫被帶到一個空房間里，這是個接待室，里面有沙發，有小茶幾，還有人給送來了咖啡：“南太太，麻煩您在這兒稍坐一下。”
隔著墻壁，另一邊就是南一川。
警員開門的間隙里，沈沫能模糊聽到他的聲音，他時而小聲說著什麼，時而又大聲咆哮，他的聲音驚慌、急切、痛苦，似乎在吼：“你們還問什麼問？先去救人啊，我什麼證據都給你們了，什麼都告訴你們了，你們快去救，快去救姍姍啊！我求你們了，再晚，他們，他們可能會撕票的……”
聽起來，他演得真的很真。
沈沫聽不太清，端坐著，眼睛掃過房間頂部的攝像頭，輕輕端起咖啡小啜幾口，讓自己冷靜下來，趁著這獨的時間，仔細梳理他們的原計劃、以及這個晚上突然發生的一切……
一旁的桌上有副近視眼鏡，鏡片很厚，從沈沫的方向看過去，鏡片後方的字瞬間變得模糊不清。
也不知是誰的眼鏡丟在這兒了，這麼嚴重的近視，離了眼鏡幾乎就形同盲人——沈沫的哥哥就是個高度近視，他離眼鏡啥也看不清，好多次在家因為這個鬧過笑話。
不知怎麼的，沈沫突然想到那個渣土車的司機李三炮——那家伙說自己近視，但是，近視者沒有戴眼鏡，真的可以開車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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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門聲打斷了沈沫的思考。
一個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年輕警員帶著一個記錄員走了進來，他一雙犀利的眼睛明亮地著沈沫，客氣而禮貌：“您好，南太太，我鄒毅，市局刑偵隊的，讓您久等了，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跟您了解一下。”
沈沫點點頭，手中微微震——手機響了。
低頭一看，南鳴剛發來了信息：“我會想辦法穩住局面，你盡量說話。”
“你知道你丈夫南一川和薛姍姍的婚外嗎？”
鄒毅剛坐下，就生地拋出第一個尖銳的問題。
他後，記錄員正在關房門，屋外有隊員匆匆走過，有些詞句從他們的對話中撲撲沿著門里掉落進來。
“鏡湖月影”、“薛姍姍家”、“在本地有沒有朋友”……
沈沫依稀能聽到這些詞。
那麼，警方定是已經確認薛姍姍失蹤了，正在四尋找——也就是說，這起“綁架”大概率是正式立案了。
正式開始了——沈沫的心在敲鼓，重重的鼓，悶悶地撞擊，每一下都是清晰的奇怪的鈍痛，每一下都讓眩暈。
是的，眩暈。
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一切是真實發生的。
真的殺了人，殺了南一川的小三，薛姍姍。
薛姍姍那短發叢中的鮮，薛姍姍那慘白地躺在大理石地面的尸，薛姍姍腳踝的那小小的文……
“南太太，你怎麼了？不舒服嗎？”鄒毅盯著沈沫蒼白的臉，“你能說說，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丈夫出軌的嗎？是怎麼發現的？”
“你此前見過薛姍姍嗎？知道是做什麼的嗎？”
“你有的電話和地址嗎？你給打過電話嗎？”
“你恨薛姍姍嗎？畢竟，你跟你丈夫在永寧市創辦百川企業，短短七八年時間，攢下這麼厚的家業，聽說百川還有上市的計劃，難道不怕第三者上位，半路奪取功果實嗎？”
鄒毅這一連串的問題，每一個都又冷又，如巨大的冰雹一般砸向沈沫。
沈沫艱難地咽口唾沫。
知道鄒毅問這些問題的緣由——自己現在已經被警方列為嫌疑人之一。
這很正常，南鳴之前就說過，但凡涉及糾葛的案件，當事的幾個人，都會在第一時間被列嫌疑人群，警方會據證據線索，逐個排除嫌疑。
沈沫是南一川的妻子，他們夫妻赤手空拳鬥出現在的就，過上了人人羨慕的優渥生活，丈夫卻被狐貍纏上，作為原配，肯定是視小三為仇敵的。
按照正常的邏輯，此刻的沈沫，尚不知道薛姍姍下落，更不知道薛姍姍已經死亡的事實，應該呼地起，狠狠一拍桌子，帶著三分憤怒六分理直氣壯以及一分幸災樂禍地回懟：“對，我恨，我當然恨那狐貍，不要臉，道德敗壞，破壞別人家庭！但是恨就表示我綁架的？我那麼傻？干這種事？我放著好日子不過了是不是？”
或者可以輕蔑地冷漠地笑，“嘁，不就是我老公的一個小人丟了嗎？拜托，我們家的百川公司，我擁有一大半的權，我怕什麼？我家的房子鋪子都在我名下，我從來就沒把這種纏著我老公的狐貍當回事，，就是我老公的一個免費玩而已！”
這樣說，這樣做，可以很大程度上洗去的嫌疑。
但是，沈沫真的做不到。
因為，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薛姍姍已經死了。
被親手推倒摔死的。
還遠沒有那麼強大的心理素質，可以在親手殺死薛姍姍僅僅24小時後，坐在這里，翹著二郎，假裝對方還活著，然後對對方極盡嘲諷，談笑風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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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條鮮活的人命，做不到。
但是，眼前的問題必須面對，不是為了自己，還有南一川，南鳴，家，孩子……
沈沫再次啜一口咖啡，讓自己沸騰的心稍稍定一定，正思量著如何開口回答，房間的門就被人突然用力推開。
只聽走廊上急匆匆的奔跑聲，一個隊員探頭進來，激地說：“薛姍姍找到了！”
這麼快就找到了？
竟是真的找到了。
有群眾打電話報的警——沈沫坐著鄒毅的車，來到新城區，鏡湖邊，出事的工地上，已經拉起了警戒線，圍了不人。
大部分都是釣魚的——來的時候，沈沫就聽說了，鏡湖漲水，一個釣魚俱樂部幾十號人來這兒弄了個雨中垂釣比賽，有人無意中發現了薛姍姍。
他們都圍在了現場，所有人的目，追著各種燈的，齊齊聚集在一個設備井口。
聚集在薛姍姍上。
已經被打撈了起來，蒼白的漉漉的，躺在泥濘的地上一不。
“姍姍！姍姍！”
南一川從另一輛警車里沖出來，不顧一切地沖向薛姍姍——現場有警員左右拉著他，但，本拉不住。
南一川發瘋一般地掙，發瘋一般地喊：“姍姍，我來了！你們放開我！放開！”
“已經死了！”一個看起來像是案件負責人的中年男子站到南一川面前厲聲吼道，“尸你是不可以的，法醫要從尸上搜集證據！你懂不懂？”
兩名法醫也來了，他們穿著雨，背著沉重的檢查箱，手里還有黑的塑料裹尸袋。
“姍姍——姍姍——姍姍——我來遲了——”
南一川看起來終于接現實，他頹然崩潰，雙膝一，跪在泥地里，凄厲地大哭起來。
細雨淋在南一川的頭上，上，他原本清爽利落的發型全塌了，絕地耷拉在頭頂上，雨水和淚水混一團，把他英的眉，把他的五都扯了幾道痛苦的曲線，在扭曲著，抖著。
事實上他全都在，疼痛地崩潰地。
他握的雙拳不斷捶打自己的，捶打著自己的雙膝，他的眼睛，帶著萬分不舍萬分懊悔萬分心疼地著不遠薛姍姍的尸，絕地喊，“姍姍——姍姍——”
圍觀的人都被他的痛苦染了，紛紛私語：“這男的好傷心……”“好像聽說這是個小三，男的還沒離婚……”“那估計是跟老婆沒，跟這個是真了，看，哭得真是慘……”
薛姍姍的尸開始被裝進袋子。
沈沫一直愣愣地站在人群里，看著那悉的年輕的淋淋地被人抬起來，掩進那黑裹尸袋，看著南一川這巨大的、不知道究竟是真實還是表演出來的“痛苦”，聽著周遭這種種議論……
頭天晚上在鏡湖月影所發生的一幕幕山石一般欺過來。
只覺得無形中有只手攪進了自己堵滿心思的胃中……
一陣劇烈的反胃。
沈沫轉，逃一般沖出層層的圍觀人群，來到圈外，終于哇的一聲吐了。
胃里吐空，凝滯的呼吸這才稍稍通暢，揚起頭，大口吸著這冷雨里夾雜的新鮮空氣。
回過頭來，正要往回走，突然一眼看到了圍觀人群外，有個影低著頭疾步往外走。
他的步伐很快，快得像是逃離。
他撐著垂釣俱樂部的傘，戴著俱樂部的棒球帽，背影很瘦，但，很有些眼——沈沫的記憶力一向極好。
停住了腳步，瞪大眼睛盯那個背影，只見對方迅速鉆進路邊一輛黑轎車，摘下帽子，抹了一把臉——轎車的自應燈這時亮了。
借著那燈，沈沫看清楚了，那人有著一張尖尖臉，一雙細細的三角眼。
那正是撞了南一川的渣土車司機，李三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