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家老宅，仿佛被投了一塊巨石的湖面，因著長孫的降生，漾開了層層疊疊的“喜悅”漣漪。然而，這喜悅的波紋，卻毫未曾到夏琉璃棲的那個偏僻客房。
與醫院里冰冷的告別如出一轍，被接回賀家後，就直接送回了那個住了近一年的、位于主樓最邊緣的客房。這里不像婚房，更像是一個設施齊全的牢房，安靜，冰冷，與格格不。
外面客廳里，約傳來賀老夫人中氣十足、帶著滿滿喜悅的笑聲，以及幾位聞訊趕來賀喜的旁支親戚們奉承的話語。
“哎呀，老夫人，您看看這小爺，這眉眼，這額頭，跟夜封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！將來肯定也是人中龍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瞧這神頭，多足！真是給我們賀家添了！”
“名字取好了嗎？安煜，賀安煜，平安喜樂，輝璀璨，好名字！老夫人您真是有福氣！”
所有的歡聲笑語，所有的關注焦點，都圍繞著那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小嬰兒——賀安煜。
而拼盡全力將他帶到這個世界的母親，仿佛了一個無關要的、甚至可以形的背景板。
夏琉璃靠在床頭，臉依舊蒼白得沒有一。生產耗盡了所有的元氣，剖腹產的傷口還在作痛，每一次輕微的移都牽扯著神經。因為提前生產，母還未順利下來，口脹痛難忍，像墜著兩塊沉重的石頭。
然而，從回到這個房間到現在，除了按時送餐（依舊是符合產後營養，卻冰冷沒有溫度的致餐食）的傭人，幾乎沒有誰真正踏足這里，關心一下的狀況。
“母憑子貴？”角勾起一抹苦到極致的弧度。
原來，話里都是騙人的。在真正的豪門眼里，生了繼承人的人，也依舊只是那個上不得臺面的“生子工”。工在使用完畢後，自然會被擱置一旁，無人問津。
艱難地挪，想要下床去倒杯水。雙腳沾地的瞬間，一陣眩暈襲來，趕扶住冰冷的墻壁，才勉強站穩。額頭上瞬間沁出虛弱的冷汗。
就在這時，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。
甚至沒有敲門。
賀夜封高大的影出現在門口，逆著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，只能到那悉的、迫人的冰冷氣息。
他似乎剛從公司回來，或許只是順路過來“傳達指令”，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和一淡淡的煙味（他最近似乎煙頻繁了些）。他甚至沒有走近，只是站在門口，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雇主，審視著他已經完任務的雇員。
夏琉璃的心，在他出現的瞬間，本能地收了一下，隨即又化為一片死寂的麻木。扶著墻，站直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等待著他即將出口的、注定不會好聽的話語。
賀夜封的目在蒼白虛弱的臉上一掃而過，沒有毫停留，更沒有任何關切。他的視線，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品是否還完好地待在它該待的地方。
“孩子已經平安出生，賀家的脈得以延續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是一貫的冷冽，聽不出任何緒，像是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，“你做得……還算合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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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琉璃垂下眼睫，遮住眼底翻涌的酸。合格？用半條命換來的，只是一個“合格”的評價。
“按照我們之前的契約，”他繼續說著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，狠狠扎進夏琉璃的心口，“你的任務已經完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是在給消化這句話的時間，又或許，只是單純地不想多說。
“等孩子斷了，穩定些，”他最終，說出了那句早已注定，卻依舊讓遍生寒的話，“你就可以準備離開了。”
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夏琉璃甚至能聽到自己緩緩流的聲音，那麼涼。盡管早有預料，盡管心已死過無數次，但當這句話如此清晰、如此直白地從他口中說出來時，那種鈍痛，依舊鮮明得讓幾乎無法呼吸。
依舊低著頭，長長的睫劇烈地抖了一下，但沒有眼淚。的眼淚，似乎已經在產房里，在那個他轉離開的瞬間，流干了。
死死咬住口腔側的，直到再次嘗到那悉的鐵銹味，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。
“好。”聽到自己用一種異常干、平靜的聲音回答。沒有質問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“好”。
的反應，似乎略微出乎了賀夜封的預料。他以為會哭，會鬧，會像之前某些時候那樣，用那種忍又帶著一期盼的眼神看著他，試圖爭取些什麼。
但沒有。
這種過分的平靜，反而讓他心底掠過一極其細微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。但這覺稍縱即逝，很快被“終于認清現實，不再癡心妄想”的結論所覆蓋。
果然，之前的所有忍，不過是為了這一刻能拿到更多的好吧？他冷漠地想。
“到時候，我會讓林峰理好後續，該給你的，一分不會。”他補充了一句，語氣里帶著施舍般的意味。
說完，他似乎覺得再無停留的必要，最後瞥了一眼那個扶著墻、脆弱得仿佛一即碎，卻又直了脊梁的人，轉，毫不留地離開。
房門被輕輕帶上，隔絕了外面約的熱鬧，也徹底隔絕了與他之間，那本就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夏琉璃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，瞬間泄了。順著墻壁，緩緩坐到冰冷的地板上，將臉深深埋進膝蓋。
沒有哭聲，只有肩膀無聲的、劇烈的抖。
“任務完……準備離開……”
他的話，在腦海里反復回響。
原來，從始至終，在他眼里，都只是一個明碼標價、有時限的“工”。現在，“產品”順利付，“工”自然該被清理出場。
抱自己冰冷的雙臂，產後的虛弱和心靈的創傷織在一起，幾乎要將徹底擊垮。
可是……
抬起頭，通紅的眼睛里，絕深，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火苗。
離開。
對，必須離開。
不是為了遵循他那可笑的“契約”，而是為了自己，也為了的煜寶（在心里默默給孩子取的小名）。不能讓的孩子在這樣一個冰冷無、只把他母親當作工的環境里長大，更不能讓自己的一生，都囚在這個華麗的牢籠里，慢慢枯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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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夜封，你會為你今天的話，付出代價的。
不是金錢的代價，而是……總有一天，你會為你如此輕賤一顆真心，而後悔莫及。
扶著墻壁，再次艱難地站起，走向嬰兒房的方向。現在，需要積蓄力量，為了不久的將來，那場徹底的、義無反顧的逃離。
而門外，已經走下樓梯的賀夜封，不知為何，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他下意識地回頭，了一眼那條通往客房的、幽靜而冰冷的走廊。
心頭那莫名的煩，似乎又約浮現。
他蹙眉頭，將其歸咎于——終于要徹底擺這個麻煩人所帶來的，如釋重負的……空虛。
一定是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