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上了發條，咔噠咔噠地往前趕，離夏琉璃心里那個“大日子”越來越近。一切都在暗地里鑼鼓地進行著，蘇蔓那邊已經搞定了一份對相對有利、至能保證和煜寶基本權益的離婚協議初稿，南邊小城的落腳點也確認妥當，就等帶著孩子過去。
越是到最後關頭，夏琉璃心里反而越平靜，一種破罐子破摔，哦不，是一種豁出去的平靜。該安排的都安排了，該藏的也藏得差不多了，現在，就剩下最後一點“手續”要辦——跟懷里這個乎乎的小團子，好好告個別。
當然，不是真告別，是單方面決定帶著他跑路前，最後一點矯的儀式。
這天晚上，估著賀夜封那個點兒應該還在公司或者不知道哪個溫鄉里泡著，不會回來。夏琉璃把煜寶洗得香噴噴的，換上那件他最喜歡的小恐龍連睡，抱著他回了嬰兒房。
房間里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，線和得不像話，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茸茸的邊兒。煜寶吃飽喝足，神頭還足，揮舞著小拳頭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跟他媽聊什麼星際話題。
夏琉璃把他輕輕放進嬰兒床里，自己則拖過一張矮凳，坐在床邊。出手指，輕輕點了點兒子得能掐出水來的小臉蛋。
“寶寶，”聲音輕輕的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抖，“媽媽給你唱個歌兒，好不好？”
煜寶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，盯著看，像是在思考這個提議。
夏琉璃清了清嗓子，哼起了一首連自己都快忘了名字的、小時候媽媽常哄睡的搖籃曲。調子有點老，甚至有點跑調，但哼得很慢，很輕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裹著糖，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“風兒輕，月兒明，樹葉兒遮窗欞啊……”
哼著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床里的兒子。小家伙剛開始還手舞足蹈，慢慢地，作緩了下來，大眼睛也開始一下一下地眨，長而濃的睫像兩把小扇子，撲閃撲閃的。
“蛐蛐兒，錚錚，好比那琴弦兒聲啊……”
的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，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。看著兒子漸漸合上的眼皮，那安穩的、全然信任的睡，夏琉璃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汪溫水里，又又脹，可接著，那溫水就變了酸水，直往鼻子里沖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涌了上來，視線瞬間模糊。
趕仰起頭，拼命眨眼，想把那不爭氣的水汽回去。不能哭，夏琉璃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！你得支棱起來！
可緒這玩意兒，上來的時候本不由人控制。越想，那酸就越兇猛。慌忙低下頭，用手背胡地掉溢出來的眼淚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寶寶……” 哽咽著，聲音破碎得不樣子，幾乎是氣音，生怕吵醒他，又怕他聽不見，“對不起……媽媽……媽媽可能要帶你離開這里了……”
“這里不好，爸爸……爸爸他……”頓住了，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解釋人世界的復雜、冷酷和不堪。難道要說“你爸是個混蛋，他不要媽媽，媽媽也只能帶你跑路”嗎？
深吸一口氣，把那些翻騰的委屈和憤怒強行咽回去，湊近嬰兒床，用額頭輕輕抵著兒子溫熱的小額頭，聲音低得不能再低：“不管怎麼樣，媽媽你……媽媽會用盡全力你，保護你……以後，就咱們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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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眼淚最終還是沒忍住，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，滴在煜寶的小枕頭上，洇開一小片深的痕。
“媽媽帶你去看真正的，去吹自由的風……咱們去一個沒有冰冷、沒有白眼的地方……”
就這樣絮絮叨叨地，用帶著哭腔的氣音，對著睡的兒子，說著那些憋了很久很久，卻無人可訴的話。像是最後的告別，又像是新生的誓言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哐當！”
一聲不算太重，但在寂靜夜里格外清晰的聲響，從門外走廊傳來！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麼東西。
夏琉璃渾猛地一僵，所有的悲傷和脆弱在瞬間被警惕取代，仿佛都涼了。像只驚的兔子，猛地直起，心臟狂跳，幾乎是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外面的靜。
誰？！
是傭人？還是……他？！
幾秒鐘死一樣的寂靜後，腳步聲響起。不是傭人那種輕巧謹慎的步子，而是沉穩、有力，帶著某種特有節奏的……男人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在嬰兒房門口停頓了一下。
夏琉璃覺自己的都快凝固了。死死盯著那扇門，手不自覺的攥了角。
門，被輕輕推開了。
賀夜封高大拔的影出現在門口，帶著一室外的微涼和淡淡的煙草味。他似乎是剛回來，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，領帶也扯松了，臉上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，但那雙眼睛，在昏暗的線下，依舊銳利得驚人。
他的目先是掃過嬰兒床里睡的兒子，然後，才落到背對著他、肩膀似乎還有些微微抖的夏琉璃上。
空氣仿佛凝滯了。
夏琉璃背對著他，拼命調整呼吸，試圖下嚨里的哽咽和臉上的淚痕。完了，被他看見了？聽見了？他聽到了多？
賀夜封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，也沒有離開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目落在夏琉璃單薄的背影上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房間里還約殘留著一未散盡的、帶著哭腔的哼唱余韻，以及……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氣息。
這人，大半夜不睡覺，在這里哭什麼？唱那難聽的跑調歌？
他心底掠過一莫名的煩躁。是因為這哭聲打擾了他的清靜？還是因為別的？
“大晚上，吵什麼？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是一貫的冷，帶著被打擾的不悅，“把他吵醒了，你哄？”
夏琉璃背對著他，咬了後槽牙。哄？你他媽除了會指責，還會干什麼？但不能發作，現在絕對不能。
用力抹了一把臉，轉過，努力讓自己的表看起來平靜，甚至帶著點被撞破的窘迫和慌，低眉順眼地說：“對、對不起，賀先生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煜寶睡得不安穩，想哄哄他……我馬上就走。”
的眼睛還紅著，鼻尖也紅紅的，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，在暖黃的燈下，顯得異常脆弱。
賀夜封的視線在臉上停留了幾秒，那紅腫的眼睛和未干的淚痕，讓他心里那煩躁更重了。他厭惡這種弱的、哭哭啼啼的樣子，更厭惡自己心底因這脆弱而升起的那一……極其微弱的，類似于“不適”的覺。
“收起你那套沒用的。”他語氣更冷，帶著嘲諷，“眼淚在這家里，一文不值。”
說完，他似乎不想再多看這副樣子一眼，目再次落到嬰兒床上睡的兒子上。小家伙睡得正香，本不像被吵醒的樣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沒什麼緒地問了一句：“他……最近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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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琉璃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。垂下眼，恭敬地回答：“好的，吃比以前多了，重也長了些。”
“嗯。”賀夜封應了一聲，聽不出喜怒。他又看了兒子幾秒，然後，什麼也沒再說，轉，毫不留地離開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，夏琉璃才猛地松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氣，一，差點沒站穩。扶著嬰兒床的欄桿，心臟還在咚咚咚地狂跳。
剛才……太險了。
他聽到的話了嗎？應該沒有吧？他那種人，要是聽到了想帶走孩子，估計當場就能掐死。
看著床上對此一無所知、依舊睡得香甜的兒子，心里一陣後怕，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取代。
必須盡快離開！這個地方，多待一秒都是危險！
最後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，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里。
這搖籃曲，是結束，也是開始。哭完了這場，前頭就算刀山火海，也得蹚過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