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夜封覺得自己可能是幻聽了。
要麼就是今天香檳喝多了,耳朵出了病。
“你說什麼?”他盯著夏琉璃,那雙總是盛滿冰冷和掌控的眸子里,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、未加掩飾的錯愕。他甚至下意識重復了一遍,像是要確認自己聽到的不是什麼荒謬的囈語。
大廳里極靜,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明亮卻冰冷的,把他臉上那猝不及防的愕然照得清清楚楚。
夏琉璃舉著那份離婚協議,手臂穩得沒有一抖。臉上沒有任何表,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甚至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。這種平靜,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訴都更沖擊力。
“我說,”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地重復,聲音不大,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寂靜的空氣里,“賀、夜、封,我、們、離、婚、吧。”
往前又遞了遞那份協議,紙張幾乎要到他昂貴的西裝面料。
“工人的任務,我完了。”補充道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,可每個字都帶著淬了冰的刺。
賀夜封終于反應過來。不是幻聽。
一無法言喻的怒火“噌”地一下從他心底竄起,瞬間燒遍全!這怒火里夾雜著被冒犯的震怒,被挑戰權威的暴戾,還有一種……連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、類似于被拋棄的慌。
怎麼敢?!
憑什麼?!
一個他用錢買來的、用來生孩子的工,一個他隨時可以丟棄的人,居然敢搶先一步,用這種姿態,把離婚協議甩到他臉上?!
“夏、琉、璃!”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的名字,額角青筋跳,眼神鷙得能殺人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玩擒故縱的把戲?你以為這樣就能……”
“賀總。”夏琉璃打斷了他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我以為,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份和任務。生下賀家的繼承人,然後拿錢走人。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意思嗎?書房里,你不是跟你朋友說得很清楚嗎——‘等孩子斷了,就可以走了’。”
竟然知道了!聽到了他那天的電話!
賀夜封瞳孔猛地一,心頭巨震。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盛的怒火,一種被窺破私的惱怒。
“你聽我講話?!”他猛地近一步,高大的影帶著駭人的迫籠罩下來,幾乎到面前,聲音從牙里出來,帶著危險的氣息。
夏琉璃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畏懼地後退。甚至仰起臉,迎著他暴怒的視線,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冰冷的嘲諷:“聽?不敢。只是巧路過,聽到了賀總對我這個‘工’的最終置方案而已。我覺得很好,很符合賀總一貫的作風。所以,我提前準備好了,免得耽誤您的時間。”
晃了晃手里的協議:“協議我簽好了,孩子歸我,賀家支付相應的養費直到他年。至于您之前承諾的‘補償’,我一分不要。我只要自由。從此以後,我們兩清。”
Advertisement
“兩清?” 賀夜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他猛地一把奪過那份協議,看都沒看,三兩下就撕得碎!白的紙屑紛紛揚揚落下,如同祭奠的雪片。
“誰準你走了?!誰跟你兩清?!”他低吼著,口劇烈起伏,眼神像是要將生吞活剝,“夏琉璃,我告訴你,游戲規則由我定!開始是我說了算,結束,也得是我說了算!不到你來決定!”
他一把抓住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碎的骨頭,將狠狠拽向自己,灼熱的、帶著酒氣和怒意的呼吸噴在臉上:“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?讓我對你另眼相看?我告訴你,你做夢!像你這種心積慮、貪得無厭的人,我見得多了!你以為生了孩子就能蹬鼻子上臉?休想!”
手腕上傳來劇痛,但夏琉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看著他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英俊面孔,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掌控,心里最後一點殘存的、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對這個男人的復雜覺,徹底煙消雲散。
只剩下徹底的、冰冷的厭惡。
“賀夜封,”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聲音輕而冷,“別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樣齷齪。”
“你說什麼?!”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這個人竟敢用這種詞形容他!
“我說,”夏琉璃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,“我,不要你的錢,不貪圖賀太太的位置,甚至,不稀罕你這個人。我只要離開這里,離開你。聽懂了嗎?”
用力,一手指一手指地,掰開他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指。的力氣不大,但那份決絕的姿態,卻讓賀夜封有一瞬間的怔松。
“孩子是我生的,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。養權,我必須拿到。如果你不同意,”抬起眼,那雙曾經盛滿星子如今只剩荒蕪的眼睛里,閃過一玉石俱焚的冷,“我不介意把事鬧大。賀氏集團總裁苛待產後妻子,冷暴力,神迫,試圖強搶孩子……你覺得,這樣的新聞標題,夠不夠勁?”
賀夜封死死地盯著,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。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任他拿的夏琉璃了。變了,變得陌生,變得鋒利,變得……讓他到一種失控的恐慌。
“你敢威脅我?”他聲音低沉,充滿了危險。
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,以及,我最壞的打算。”夏琉璃收回手,手腕上已經浮現出清晰的指痕。了手腕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,“協議你可以撕,我會讓律師再寄給你。或者,你直接讓我的律師跟你談。”
說完,不再看他那彩紛呈的臉,轉,朝著樓梯口走去。背影單薄,卻得筆直,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。
“夏琉璃!”賀夜封在後厲聲喝道,“你走出這個門試試!沒有我的允許,你以為你能帶走孩子?你以為你能在京城活下去?”
Advertisement
夏琉璃腳步頓住,沒有回頭。
只是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嘲弄。
“賀夜封,你知道嗎?有時候,活著比死了更需要勇氣。而現在,我連死都不怕,還怕活著嗎?”
說完,再不停留,一步一步,穩穩地踏上了樓梯。
賀夜封站在原地,看著那紛紛揚揚散落一地的碎紙屑,又抬頭看著那個消失在樓梯轉角、決絕得沒有一留的背影,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,悶得他幾乎不過氣。
憤怒依舊在燃燒,但一種更深的、更陌生的、名為恐慌的緒,正如同毒藤般,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。
不是擒故縱。
是真的……不要他了。
這個認知,讓他莫名地,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