煜寶睡著後,賀夜封幾乎是保持著那個僵的姿勢,在沙發上坐了大半夜。手臂早已麻木,心里更是一團麻。悔恨、憤怒、無力、還有一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懼,織在一起,啃噬著他。
天快亮時,他才輕輕將睡沉的煜寶給一直守在旁邊的張媽,自己則拖著疲憊不堪的,準備去書房理那些堆積如山的文件。也許只有沉浸在工作中,才能暫時麻痹那紛的緒。
然而,他剛在書桌前坐下沒多久,甚至還沒來得及翻開第一份文件,嬰兒房那邊就又傳來了煜寶響亮的哭聲。
賀夜封的太突突直跳。又來了!
他煩躁地扔下鋼筆,起大步走向嬰兒房。
張媽正抱著煜寶,一臉為難:“先生,小爺醒了,可能是……尿了,或者拉了,該換尿布了。”
賀夜封看著在張媽懷里扭來扭去、哭得一點也不含蓄的兒子,眉頭擰得死。換尿布?這種小事也要來煩他?
“那你就給他換啊!”他沒好氣地說。
張媽面難,小心翼翼地解釋:“先生,之前……之前都是太太親自給小爺換的,說孩子皮,手法要特別輕,而且……而且小爺認人,不太習慣別人……”
又是夏琉璃!
賀夜封心頭那無名火又竄了上來。怎麼哪里都是的影子!走了還不安生!
他看著哭鬧的兒子,又看看一臉無措的張媽,一邪火混著一種莫名的、想要證明什麼的沖涌上心頭。不就是換個尿布嗎?能有多難?難道他賀夜封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?
“我來!”他幾乎是賭氣般地,從張媽手里接過煜寶,抱著他就往旁邊的尿布臺走去。
張媽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看著賀夜封那沉的臉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默默地去準備溫水和干凈的尿布。
賀夜封將還在哼哼唧唧的煜寶放在鋪著巾的尿布臺上。小家伙似乎很不舒服,小胳膊小蹬,哭聲更響亮了。
賀夜封深吸一口氣,如臨大敵。他回憶著偶爾瞥見的、夏琉璃換尿布的大致流程,笨拙地出手,去解那黏式的尿布。
手指好像突然變得不聽使喚。那看似簡單的魔,在他手里變得異常頑固,他用力一扯,“刺啦”一聲,尿布是打開了,但力道沒控制好,差點把煜寶的小一起帶起來。
小家伙被這魯的作嚇了一跳,哭得更兇了,小臉憋得通紅。
賀夜封皺著眉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掀開尿布……
一難以形容的、酸爽中帶著腥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!
“嘔——”賀夜封胃里一陣翻江倒海,差點沒當場吐出來。他這輩子都沒聞過這麼……這麼原始又刺激的味道!他下意識地就想後退,但看著尿布臺上那個著屁、哭得可憐兮兮的小團,又生生忍住了。
媽的!這人以前每天都要面對這個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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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強忍著不適,手忙腳地出幾張巾。那巾又涼又,他學著記憶中的樣子,想去給煜寶小屁。
可煜寶本不配合,小子扭得像條泥鰍,哭聲震天響。賀夜封一只手想按住他,另一只手拿著巾胡地著,結果越越臟,黃澄澄的污漬不僅沒干凈,反而蹭得到都是——煜寶的大、小肚皮,甚至……甚至他自己的西裝袖口上,都未能幸免!
看著那狼藉的一片,聞著那揮之不去的臭味,賀夜封覺自己快要瘋了!
“別!老實點!”他額頭上青筋暴起,對著哭鬧的兒子低吼,試圖用威嚴震懾住他。
可惜,煜寶完全不吃這套,反而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哭得更慘,小腳丫一蹬,正好踹在他試圖清理的手上,沾著污穢的巾“啪”一下糊在了他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前襟!
賀夜封:“!!!”
他看著自己前那明黃的、黏糊糊的一灘,大腦有瞬間的空白。一極致的惡心和暴怒直沖頭頂!
“賀安煜!”他連名帶姓地怒吼,聲音都在發。
張媽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,連忙端來溫水,拿著干凈的巾想上前幫忙:“先生,先生您別急,我來吧,先用溫水洗洗……”
“滾開!”賀夜封正在氣頭上,一把推開張媽遞過來的巾。他不信邪!他今天非要搞定這塊破尿布不可!
他重新出一大疊巾,幾乎是用了擒拿的力氣,才勉強控制住的兒子,然後像對待什麼儀一樣,咬牙切齒、滿頭大汗地進行著清理工作。作僵,毫無技巧可言,好幾次都弄疼了煜寶,引得小家伙發出更加凄厲的哭嚎。
終于,在浪費了半包巾,把自己和兒子都折騰得狼狽不堪之後,那片“重災區”總算勉強清理干凈了。
接下來是穿新尿布。
這又是一個新的挑戰。那趴趴的尿布在他手里像條不聽話的抹布,他研究了半天正反面,才勉強墊在煜寶屁下面。然後,是調整位置,粘魔……
要麼太松,覺一就會掉;要麼太,勒得煜寶不舒服地直哼哼。他反復調整了好幾次,才終于把那兩個小小的魔歪歪扭扭地粘在了一起。
尿布是換上了,但怎麼看怎麼別扭,像個不合的包裹,松松垮垮地掛在煜寶的小腰上。
而此刻的賀夜封,早已不復平日的矜貴冷峻。他頭發凌,領帶歪斜,名貴的西裝上沾著漬和不明污穢,袖口挽起,出的小臂上甚至還沾著一點金黃。他累得氣吁吁,額頭上全是汗,整個人像是剛打完一場仗,還是慘敗的那種。
他看著尿布臺上終于停止了哭泣、但還在委屈噎的兒子,又低頭看看自己這一的狼藉,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和挫敗,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。
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、力行地會到,照顧一個嬰兒,是多麼繁瑣、艱難、甚至……令人崩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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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,僅僅是換一次尿布。
僅僅是夏琉璃曾經日復一日、獨自承擔的、無數瑣碎事務中的一件。
他以前只覺得安靜,順從,甚至有些木訥。現在他才明白,在那份沉默之下,獨自消化了多這樣的手忙腳和艱辛?是怎麼一邊承著他的冷眼和辱,一邊微笑著、耐心地理好這一切的?
他給的,只有冷冰冰的金錢和無窮無盡的傷害。
賀夜封緩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閉上眼睛,覺全的力氣都被空了。口堵得厲害,比剛才聞到屎尿味更讓他難。
這哪里只是一塊尿布,這分明是他傲慢與偏見的照妖鏡,將他一直以來的理所當然,照得丑陋不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