煜寶總算被張媽抱去喂了,嬰兒房里暫時恢復了寧靜。賀夜封站在一片狼藉的尿布臺前,看著自己滿的污漬,聞著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若有似無的酸爽氣味,覺自己像個打了敗仗的逃兵,狼狽,且可笑。
他煩躁地下那件被“玷污”的西裝外套,嫌惡地扔在角落,仿佛那樣就能扔掉剛才那場噩夢般的經歷。但他心里清楚,有些東西,是扔不掉的。比如這滿屋子的混,比如兒子那撕心裂肺的哭聲,再比如……那個無不在的人的影子。
他需要冷靜一下,需要逃離這個讓他接連挫、充滿“恥辱”的嬰兒房。
他沉著臉,走進了那個屬于夏琉璃的、如今已空空的客房。似乎只有在這里,在這片被刻意清空、抹去所有痕跡的空間里,他才能找到一虛假的掌控——看,還是留下了我允許留下的東西,還是沒能徹底擺賀家的印記。
他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,目挑剔地掃過柜里那些昂貴的、他明令止帶走的,梳妝臺上那些價值不菲的瓶瓶罐罐。這些東西,無聲地證明著他的“慷慨”和的“不識抬舉”。
可是,看著這過分整潔、毫無生氣的房間,那莫名的空虛和煩躁,反而更重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拉開梳妝臺最下面的一個屜。這個屜以前似乎是放一些雜的,現在也空了。他正準備關上,指尖卻無意中到屜最里側,一個微小的、不明顯的凸起。
他作一頓,下意識地用手索了一下。那似乎是一個……用膠帶之類的東西,固定在屜底板下面的薄薄的東西。
一種莫名的預,讓他心跳了一拍。
他用力摳了幾下,一小塊膠帶被撕開,一個掌大小、封面是淡雅星空圖案的殼筆記本,從屜底板的隙里,落到了他手中。
筆記本看起來很舊了,邊角有些微卷,顯然經常被翻。
這是什麼?
賀夜封蹙著眉,手指挲著那糙的封面。他從未見過夏琉璃用這個本子。藏得這麼蔽……
他猶豫了一下,一種混合著好奇和某種暗窺探的緒,驅使著他,緩緩翻開了第一頁。
清秀工整,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倔強的字跡,映眼簾。那是夏琉璃的字。
【8月18日,晴】
今天,是我住進這里的第三天。房間很大,很漂亮,但也很大,很空。他(這里似乎猶豫了一下,劃掉了一個字,最終寫下了“他”)沒有回來。管家說,先生很忙。我知道,他只是不想看見我。
(指賀老夫人)派人送來了很多補品,說是對胎兒好。我著還完全覺不到任何變化的小腹,心里很。這個孩子,來得太不是時候,或者說,太是時候?如果沒有他,我現在應該已經拿著那五十萬,陪著媽媽,開始新的生活了吧?
可是,既然他來了,就是我的寶貝。無論他的爸爸怎麼想,媽媽都會你。
賀夜封的眉頭皺得更了。五十萬?那筆封口費?他幾乎都快忘了。原來從那麼早開始,就已經在計劃著“新的生活”?
他繼續往下翻。日記并不是每天都記,斷斷續續,記錄著孕期的心路歷程。
【9月25日,】
孕吐很厲害,吃什麼吐什麼,很難。一個人在這麼大的房子里,有時候吐得眼淚都出來了,真丟人。
今天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了。他陪著白小姐出席一個商業晚宴,他穿著黑的禮服,很帥,白小姐挽著他的手臂,笑得很。他們站在一起,真的很般配。
Advertisement
我關掉了電視,對著馬桶又吐了一次。這次,不知道是因為孕吐,還是因為別的。
賀夜封的手指無意識地收,皺了紙張的邊緣。他記得那個晚宴,是為了一個重要項目。他帶白沐瑤去,純粹是因為家世合適,能幫他應酬。他從未想過,那個被他丟在家里的、正在孕吐的人,會看到這些,并且……記在心里。
【11月3日,雨】
今天他回來了,很晚。我聽到樓下的靜,忍不住走到樓梯口看了一眼。他好像喝多了,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眉頭鎖。
我猶豫了很久,還是倒了一杯溫水,想給他送下去。剛走到他面前,他就醒了。看到是我,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又厭惡,一把揮開了我遞過去的水杯。
“滾開,別在這里礙眼。”
杯子碎了,水濺了我一,也濺了他的腳。
他看都沒看我一眼,起就上了樓。
我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撿著碎玻璃,手指被劃破了,有點疼,但比不上心里那種麻麻的酸。
賀夜封,你就那麼討厭我嗎?連一杯水,都吝于接?
看到這里,賀夜封的心猛地一。他依稀記得有那麼一次,他應酬回來,頭暈得厲害,確實有人遞水給他,他當時心極差,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傭人,直接就……他本不知道是!他甚至不記得有這回事!
一種細的、帶著刺痛的懊悔,開始在他心底蔓延。
他加快了翻閱的速度,後面的字跡,似乎越來越沉重,帶著淚水的暈染痕跡。
【2月14日,大風】
今天是人節。白小姐來了。坐在客廳里,像主人一樣優雅地品著茶,對我說:“我回來了,你這個替代品,也該識趣點自己滾了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我能說什麼呢?說的是事實。
走後,我在花園里坐了很久,直到渾冰涼。寶寶在肚子里得很厲害,他是不是也覺到媽媽的難過了?
對不起,寶寶,是媽媽沒用,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、充滿的家。
【4月10日,晴】(日期接近生產)
收到了匿名短信,是他和白小姐在深夜街頭擁吻的照片。真好看啊,燈朦朧,俊男,像電影海報。
心好像不會疼了,已經麻木了。
他晚上居然回來了,看到我坐在沙發上發呆,冷笑著問:“怎麼,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賀太太?”
是啊,我怎麼會產生那種可笑的錯覺呢?我只是一個借腹生子的工,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玩意兒。
賀夜封,等我完了“任務”,我會如你所愿,滾得遠遠的,再也不會礙你的眼。
日記在這里,戛然而止。
最後幾頁,字跡有些凌,仿佛是在極度疲憊或緒激下寫就。其中一頁,只有短短幾行,卻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賀夜封眼睛生疼:
【5月28日,煜寶,今天你滿月了。媽媽抱著你,卻覺離你好遠。這個家很大,很華麗,可是沒有溫度。爸爸不媽媽,但媽媽你,很很你。如果可以,媽媽真想帶你走,去一個只有和的地方……】
“啪嗒——”
一滴溫熱的,毫無預兆地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,暈開了那清秀的字跡。
賀夜封猛地驚醒,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眼眶發熱。
他像被燙到一般,猛地合上了日記本,口劇烈起伏著。
這薄薄的一本日記,像一面最殘酷的鏡子,將他過去的傲慢、冷漠、殘忍,照得清清楚楚,無所遁形。
他一直以為是個心機深沉、貪圖富貴的人。可這日記里,記錄的卻是一個孩,從最初的茫然無措,到小心翼翼的期盼,再到一次次被傷害後的絕死心……字里行間,沒有算計,只有一顆被他反復踐踏、最終破碎的真心。
Advertisement
那些他從未放在心上的瞬間,那些他隨口說出的傷人的話,原來都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,凌遲著。
而他,卻一直沉浸在“施舍者”的傲慢里,對此一無所知,甚至洋洋自得。
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掌控著一切,卻不知,那個看似弱的人,早已在心里,為他判了死刑。
賀夜封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著床沿,將那本日記攥在手里,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炭火,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他終于明白,夏琉璃的離開,不是擒故縱,不是嫌錢給得。
那是心死之後,唯一的,也是最後的生路。
而他,就是那個親手將上這條絕路的……劊子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