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媽媽。”沈知意轉看向門口的婆子,語氣平靜,
“姨娘屋里的炭火,為何只有這些?”
張媽媽臉變了變,支吾道:
“回夫人,府里各房炭例有定數,周姨娘這兒……就這些。”
“定數?”沈知意挑眉,
“各房姨娘每月的炭例是五十斤,這筐里至多十斤。”
“今年炭價漲了,府里減用度”
“減用度?”沈知意笑了,
“主院和各房爺屋里,炭火燒得旺得很,單單減了姨娘這兒的?”
張媽媽額頭冒汗:“這”
“張媽媽。”沈知意走近一步,聲音冷了下來,
“你既在姨娘跟前伺候,就該盡心。炭火不足便去領,領不到便去回稟管事。而不是在這兒,欺負一個老實人。”
這話說得重,張媽媽撲通跪了下來:“夫人恕罪!老奴不敢!”
“不敢?”沈知意看著,
“我看你敢得很。”
對春桃道:
“去把我帶來的銀炭拿來,先給姨娘屋里燒上。”
又對秋月道:
“去廚房,讓人燉盅燕窩,做幾樣和點心送來。”
周姨娘在一旁手足無措:“不用,不用這麼麻煩”
“不麻煩。”沈知意扶坐下,語氣緩和了些,
“姨娘子弱,該好生養著。”
說這話時,余瞥見陸珩正看著。
那眼神很復雜,有激,有不安,還有一種看不懂的緒,從周姨娘院里出來,已是晌午。
陸珩跟在後,許久才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沈知意腳步未停:“謝什麼?”
“謝謝你待我母親好。”
沈知意側頭看他。
落在他臉上,將那張清俊卻蒼白的臉照得清晰。
發現了,他其實生得很好看,只是常年低著頭,讓人忽略了他的模樣。
“我不是為。”沈知意收回視線,淡淡道,
“我是為我自己。是你生母,我若怠慢了,旁人會說我不知禮數。”
這話說得冷淡,陸珩卻輕輕搖頭:
“不是的。”
沈知意挑眉。
“你若是只為了禮數,不必帶銀炭來,不必讓人燉燕窩。”
陸珩看著,眼神認真
“你帶來的炭,是上好的銀炭,連父親書房都未必常用。你讓人燉的燕窩,是燕,價比黃金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:
“這些,不是做給旁人看的。”
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些細節,更沒想到,他會這樣直接地說出來。
“我……”張了張,竟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不管你是為了什麼,”陸珩垂下眼,
“我都謝謝你。”
沈知意看著眼前這個過分瘦削的男人,心里涌起一陌生的緒。
不是憐憫,不是同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。
想起了母親曾說過的話
看一個人,不要聽他說什麼,要看他做什麼。
陸珩或許懦弱,或許卑微,但至,他懂得恩。
“走吧。”沈知意轉,繼續往前走,
“回去讓人清點我的嫁妝,清暉院的修繕,得盡早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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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陸珩應道,跟在側。
——
清暉院的修繕,
沈知意從陪嫁里撥了銀子,請的是京城最擅長修園林的工匠。
工頭拿著沈知意畫的草圖,看了半晌,豎起大拇指:
“夫人好心思,這院子修出來,保證是侯府頭一份的別致。”
工那日,天剛亮工匠們就進了府,靜不小,引得不下人探頭探腦。
沈知意特意起了早,帶著春桃和秋月去監工。
陸珩跟在後,看著工匠們叮叮當當地拆舊窗、卸破門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怎麼了?”沈知意察覺他的異樣。
“沒什麼,”陸珩搖搖頭,
“只是從未想過,這院子還能有重修的一日。”
“這里從前住的是我三叔公,年輕時戰死沙場,沒留下子嗣。院子空了十幾年,都說不太吉利。”
“迷信。”沈知意不以為意,
“院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住的人好了,風水自然就好了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陣聲音。
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帶著幾個家丁闖了進來,指著工匠們呵斥:
“誰準你們這院子的?都給我停下!”
李工頭停下手中的活計,看向沈知意。
沈知意緩步走過去,看著那婆子:
“你是什麼人?”
婆子見是,態度收斂了些,但語氣仍:
“老奴姓趙,是府里管修繕的管事。夫人要修院子,怎麼不先跟老奴說一聲?這麼擅自工,不合規矩。”
“規矩?”沈知意挑眉,
“我修自己的院子,用自己的銀子,請外頭的工匠,需要經過你的同意?”
“這……”趙婆子語塞,隨即又道,
“夫人有所不知,府里凡是土修繕,都須得從府里賬上支銀子,用府里養著的工匠。這是侯爺定下的規矩,防著有人中飽私囊。”
沈知意笑了:“趙管事的意思,是我會貪墨自己的嫁妝銀子?”
“老奴不敢,”趙婆子皮笑不笑,
“只是規矩如此,夫人剛進門,怕是不懂。”
“我懂不懂規矩,不到你來教。”沈知意語氣淡了下來,
“這院子是我要住的,銀子是我出的,工匠是我請的。你若覺得不合規矩,自去稟告父親母親,但在他們發話之前”
掃了一眼那幾個家丁
“誰敢攔著工匠干活,就是跟我過不去。”
趙婆子臉變了變,還想說什麼,
沈知意已經轉:“李工頭,繼續干活。今日該拆的都拆了,明日我要看見新梁架上。”
“是!”李工頭應得響亮。
趙婆子杵在那兒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正僵持著,外頭又來了人,是王氏邊的劉嬤嬤,後跟著兩個丫鬟。
“趙管事怎麼在這兒?”劉嬤嬤笑著走過來,先給沈知意行了禮,
“夫人,夫人聽說您這兒工了,讓老奴來看看,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?”
“勞母親掛心。”沈知意語氣平和,
“工匠都是專業的,用料我也親自把關,一切都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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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嬤嬤點點頭,又看向趙婆子:
“趙管事,夫人說了,七夫人修繕院子是大事,讓你好生配合著。庫房里若有合用的材料,盡管拿出來,記在公賬上便是。”
趙婆子臉更難看了,卻只能低頭應“是”。
劉嬤嬤又對沈知意笑道:
“夫人若缺什麼,盡管吩咐趙管事。夫人還說了,修繕期間,您和七爺若是覺得聽竹軒住著不便,可以先搬到西廂的客房去。”
“多謝母親好意。”
“聽竹軒雖小,但暫且不搬了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劉嬤嬤又說了幾句場面話,這才帶著人走了。
趙婆子瞪了工匠們一眼,也悻悻離開。
等人都走了,陸珩才低聲道:
“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看著趙婆子離去的方向,
“是想給我個下馬威,告訴我在這府里,什麼事都繞不開他們這些管事。”
轉看向陸珩:
“但你猜,為什麼敢這麼囂張?”
“因為背後有人指使?”
“不止。”沈知意搖頭,
“因為知道,從前的你,管不了這些事。所以敢欺上瞞下,敢克扣用度,敢不把你們母子放在眼里。”
看著他說道道:
“但以後,不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