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遠
“回吧。”沈尚書開口,聲音有些悶悶的。
三人轉進府,蘇氏端起茶,手連茶杯都拿不穩。
放下茶,眼淚流了下來:“我的知意……怎麼就”
“母親。”沈知衡遞過帕子
“妹妹比我們想的要堅強。”
蘇氏接過帕子,哽咽道:
“我是心疼,那侯府陸家是什麼虎狼窩,一個養大的姑娘,怎麼應付得來”
“應付得來。”沈尚書開口,語氣里帶著一復雜
“今日你我都看見了,比從前沉穩得多。”
“陸珩那孩子倒不像傳言中那般不堪。”
沈知衡點頭:
“兒子與他談,發現他雖讀書不系統,但見識不淺。尤其難得的是,他聽得進勸,也肯學。”
蘇氏止了淚,看向兒子: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兒子是說,此人可塑。”沈知衡緩緩道,
“妹妹既然嫁了他,我們沈家便該扶他一把。他好了,妹妹才能好。”
“秦家那邊查得如何了?”
說到正事,沈知衡神肅然:
“那日混混的下落有了眉目。有人看見他們出了城,往南去了。兒子已經派人去追,最遲三五日應有消息。”
“還有一事二妹妹房里的翠兒,前日告假出府,說是母親病了。可兒子讓人去家看過,母親好好的,倒是弟弟前些日子突然進了城東的私塾。”
蘇氏臉一變:“你是說”
“兒子還不敢斷定。”沈知衡謹慎道,
“但翠兒突然寬裕,總有個緣由。已經讓人盯著了,看都與什麼人接。”
沈文翰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著,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。
“若真是,沈家容不得這等吃里外的東西。”
蘇氏攥了帕子“怎麼敢知意可是姐姐……”
“趙姨娘這些年沒在耳邊吹風,覺得嫡庶不公,覺得我們虧待了。如今有機會攀上秦家,自然要搏一搏。”
“父親,”沈知衡開口,
“若真查實了……您打算如何置?”
沈文翰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向窗外的雪,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雪夜,他抱著知意在看雪,小姑娘裹在錦被里,只出一雙黑亮的眼睛,好奇地著漫天飛雪。
那時他想,他要給兒這世上最好的一切,可如今
“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”沈文翰收回視線,聲音沉穩,
“若真做了,便按家規置。沈家清譽,不能毀在一個不孝手里。”
蘇氏閉了閉眼,終究沒再說什麼。
“夜深了,都歇著吧。”沈文翰起,對兒子道,
“衡兒,明日你親自去一趟侯府,給知意送些東西。不必張揚,就說說是落在家里的舊。”
沈知衡會意:“兒子明白。”
——
車廂,沈知意閉目靠在墊上,眉宇間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陸珩坐在對面,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上細致的繡紋,這裳的料子太好,針腳太,是他從未穿過的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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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許久,沈知意睜開眼,目落在他上。
“陸珩。”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
“今日在沈家,你覺得如何?”
陸珩回過神,斟酌著措辭:
“岳父岳母待人和善,大哥學識淵博…沈家,很好。”
“是很好。”沈知意坐直了子
“我祖父是兩朝元老,致仕前至太傅。父親如今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,天子近臣。哥哥是翰林侍講,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每說一句,陸珩的背脊就直一分。
“我母親出江南蘇氏,百年書香門第,族中出過三位狀元,五位尚書。”
沈知意看著他
“我沈知意三歲開蒙,五歲習字,七歲通詩,十二歲能作策論。從小到大,教我讀書的是致仕的翰林,教我紅的是宮里的嬤嬤。”
“我原該嫁的人,”沈知意語氣里帶著一幾不可察的嘲諷,
“是秦明軒。秦家世代簪纓,他祖父是都察院左都史,門生遍布朝野。他本人…雖不,可家世、門第,都是一等一的。”
抬眼,直視著陸珩: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陸珩結滾,聲音干:“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沈知意輕輕搖頭,
“這意味著,我沈知意從小到大,見過的、接的、該匹配的,都是這個最好的,我的婚事,本該是強強聯合,是門當戶對,是錦上添花。”
“可現在,我嫁給了你。”
陸珩的手指猛地攥了袖。
“陸珩,我不是在辱你。”沈知意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,
“我是在告訴你,既然差錯,你我綁在了一起,那有些事,就必須改變。”
往前傾了傾,
“我沈知意的丈夫,可以出不高,可以起點低微,但絕不能平庸,絕不能不如人。”
陸珩抬起頭,撞進那雙沉靜的眼睛里,那里面沒有嫌棄,沒有鄙夷,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清醒和期待。
“我會給你請先生。”沈知意繼續道,
“經史子集,策論時務,你都要學。我哥哥那里,你常去走。沈家的人脈、資源,只要你能用上,我都會給你。”
“我不要你激,不要你報恩。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”
“為配得上我沈知意的男人。”
這話說得重,重得像一塊巨石砸進陸珩心里,他看著,看著眼中那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和底氣,那不是縱,不是跋扈,而是一種深植于脈里的自信
自信自己的家族,自信自己的教養,自信自己值得這世間最好的一切。
“我……”陸珩張了張,聲音有些發,“我怕……讓你失。”
“那就別讓我失。”沈知意重新靠回墊,閉上了眼睛,
“陸珩,你記住,我沈知意這輩子,要麼不嫁,要嫁,就必須嫁人中龍。從前是祖父定下的,秦明軒家世夠格”
睜開眼,目如刀:
“現在是你。”
馬車在暮中平穩行駛,車廂陷長久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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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珩坐在那兒,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躲在書房角落,看那些嫡兄們跟著先生讀書,那些之乎者也,那些治國策論,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,離他那麼遠。
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會有人對他說:
你要學這些,你要為那樣的人。
因為他一直覺得,自己不配。
可現在,沈知意看著他,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
你必須配得上我。
“好。”他異常堅定,
“我會為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角微微彎了彎,
“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”
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。
剛下車,便見劉嬤嬤候在那兒,臉上帶著笑容:
“七爺,夫人回來了?夫人請二位去靜安居一趟。”
沈知意與陸珩對視一眼,理了理袖,抬步往前走去,陸珩跟在後半步,看著的背影,想起今日在沈家書房
“知意是我沈家心培育的明珠。嫁給你,是沈家之憾,卻是你陸珩之幸。”
當時他不明白,現在他懂了。
那幸,不是娶到了高門嫡。
而是有一個人,愿意用的驕傲和底氣,著他從泥濘里站起來,告訴他
你可以更好,你必須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