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時,沈知意準時到了靜安居,劉嬤嬤已經在候著了,見來
“夫人來了,夫人正等著呢。”
堂屋里,王氏坐在上首喝茶,林氏也在,正捧著賬本說著什麼。
“母親”沈知意屈膝行禮。
王氏“嗯”了一聲:
“坐吧。既來了,便從今日開始學。劉嬤嬤,你先帶看看府里的賬冊。”
劉嬤嬤應聲,從案上捧來厚厚一摞賬本,放在沈知意面前:
“夫人請看,這是去歲各房的用度總賬。夫人說了,理家先得會看賬,知道銀子從哪里來,往哪里去。”
沈知意翻開最上頭一本,賬冊是簇新的,墨跡工整,條目清晰,略掃了幾頁,心中已有數,這賬做得漂亮,漂亮得挑不出錯,卻也漂亮得看不出真假。
“看賬有什麼難的?”林氏輕笑,
“無非是進項出項,七弟妹是尚書府出來的,這點小事該不在話下。”
沈知意抬頭看一眼,:
“三嫂說的是。只是這府里的賬與尋常人家不同,各房各院,采買修繕,人往來,樣樣都有規矩。兒媳愚鈍,怕是要多學些時日。”
說得謙遜,王氏臉緩和了些:
“慢慢學便是。今日先看十頁,看完後說說,看出什麼門道來。”
十頁賬,麻麻記著各房月例、采買支出、人往來,沈知意看得仔細,偶爾提筆在紙上記兩筆。
半個時辰後,沈知意合上賬冊。
“看完了?”王氏問。
“回夫人,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什麼了?”
沈知意垂眸:“賬目清晰,條目分明,進出有據。只是”
“只是什麼?”
“只是這采買一項,兒媳有些不解。”沈知意翻開其中一頁,指著上頭一行,
“臘月采買銀炭三百斤,單價二兩。可兒媳記得,去年炭價平穩,銀炭市價不過一兩五錢。”
劉嬤嬤臉微變,林氏也放下了手中的賬本,王氏盯著,半晌才道:
“市價有浮,府里采買量大,價格自然不同。”
“母親說的是。”沈知意點頭,
“是兒媳見識淺了。”頓了頓,又指著一,
“還有這藥材采買,人參、鹿茸、燕窩每月都有定量。可兒媳聽說,各房子都康健,怎會月月都需這些補品?”
這一次,王氏沒立刻回答,端起茶,慢慢撇著茶沫,許久才道:
“你倒是細心。”
沈知意垂首:
“不敢,只是覺得銀子該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好一個用在刀刃上。”王氏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
“那依你看,這賬該怎麼管?”
“兒媳不敢妄言。”沈知意聲音溫順,
“只是想著,若能將各房用度細分,按需分配,或能節省些開支。如這補品,可讓府醫每月請脈後,按需開。采買也可貨比三家,擇價優者取之。”
說得合合理,王氏卻笑了:
“你說得輕巧。各房有各房的面,若削減用度,難免惹人怨懟。采買更不是小事,貨比三家?那得費多功夫?府里這麼多事,哪件不比這個要?”
“母親教訓的是。”沈知意不再爭辯。
王氏看一眼,擺擺手:
“今日就到這兒吧。明日再來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意起行禮,退了出去。
剛走,林氏就忍不住道:
“母親,您看那樣子,分明是來找茬的!”
王氏冷笑:“找茬?還沒那個本事。”看向劉嬤嬤,
“你今日看著,可有什麼不妥?”
劉嬤嬤斟酌道:
“夫人看賬極快,算學也好。方才那幾疑點,確實是賬上的老奴覺得,不是故意找茬,是真看出來了。”
Advertisement
王氏的臉變了一下,自然知道賬上有問題,府里上下幾百口人,采買進出,人往來,哪能沒點油水?
只要不過分,向來睜只眼閉只眼。可如今被一個新進門的媳婦當面點出來,面子上終究過不去。
——
清暉院里,陸珩正看著工匠上梁。
李工頭在一旁指揮著,見陸珩一直站著,勸道:
“七爺,這兒灰塵大,您到那邊歇著吧。”
陸珩搖頭:“不必,我看著就好。”
他手里拿著沈知意給的圖紙,對照著工匠的活計,圖紙畫得細致,哪兒開窗,哪兒留門,哪兒引水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他從前從未接過這些,這幾日天天來,竟也看出了些門道,正看著,院門口來了兩個人。
是府里的趙管事和錢管事,一個管采買,一個管庫房。兩人見了陸珩,敷衍地行了禮
“七爺在這兒監工呢?”
陸珩點頭:“二位管事有事?”
趙管事笑道:
“也沒什麼大事,就是來看看進度。”
他說著,走到新架的梁木前,手了,眉頭就皺起來:
“這木料是不是次了些?”
李工頭忙過來:
“管事說笑了,這都是上好的紅松木,從南邊運來的,一就要五兩銀子呢。”
“五兩?”錢管事嗤笑,
“這種的紅松,市價頂多三兩。李工頭,你可別欺負七爺不懂行。”
李工頭臉變了變,看向陸珩。
陸珩沉默片刻,開口道:
“木料是李工頭從相的木行進的,價目單子我看過,確是五兩。二位管事若覺得不妥,不妨將那木行的老板請來,當面對質。”
趙管事和錢管事對視一眼,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“七爺誤會了,我們也是為府里好。”趙管事干笑,
“既然您看過單子,那便好。只是這用料終究是府里的銀子,該省還是得省。”
“不是府里的銀子。”陸珩語氣平靜,
“修繕的銀子,是七房出的。”
兩人一愣。
“七夫人說了,清暉院既給了七房,一應費用七房承擔。”陸珩看著他們,
“所以這木料是好是壞,該花多錢,都是七房的事,不勞二位心。”
話說得直接,趙管事臉難看起來:
“七爺這話說的,我們也是奉命行事。夫人代了,府里修繕都得過我們的眼,這是規矩。”
“那就請二位去回稟母親。”陸珩不卑不,
“就說七房修院子,用的是自己的銀子,請的是外頭的工匠,一切按七夫人的意思辦。若母親覺得不妥,我親自去靜安居請罪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兩人也不好再說什麼,悻悻走了。
等他們走遠,李工頭才松了口氣,對陸珩拱手:“多謝七爺解圍。”
陸珩搖頭:
“他們本就是來找茬的,與你無關。”他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,心中卻有些沉重。
回到聽竹軒時,天已晚,沈知意正在燈下看庫房賬冊,見他回來,抬頭問:“今日可還順利?”
陸珩將趙、錢二位管事來的事說了。沈知意聽完,冷笑一聲:
“作倒快。”
“他們說是奉母親的命。”
“自然是奉的命。”沈知意合上賬冊,
“我今日在靜安居點出賬上的問題,面上不說,心里定不痛快。讓人去清暉院找你麻煩,是敲打,也是試探。”
看向陸珩:
“你應對得很好。記住,只要銀子是我們自己的,事是我們自己辦的,他們便拿不住把柄。”
陸珩點頭,又想起什麼:“今日看賬可還順利?”
“順利得很。劉嬤嬤拿來的是特意謄抄過的賬,做得漂亮,卻也百出。我點出兩,夫人便讓我明日去看庫房賬了。”
Advertisement
“庫房賬”陸珩有些擔憂,
“那里頭的水更深。”
“深才好。”沈知意眼神清明,
“水越深,越能看出這府里到底有多蛀蟲。”
頓了頓,看向陸珩:“倒是你,今日能應付那兩位管事,長進不小。”
陸珩耳微熱,低聲道: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“我教你什麼了?”沈知意失笑,
“不過是說了幾句道理,做事的還是你自己。”
靜安居里劉嬤嬤說道
“七夫人看賬極快,點出的那兩,確實是賬上的。庫房賬老奴明日給,只是怕”
“怕看出什麼?”王氏冷笑,
“看出又如何?這府里的賬,一個剛進門的媳婦,能翻出什麼浪來?”
“老奴是擔心侯爺那邊。”
王氏沉默片刻,才道:
“侯爺不管宅的事。只要不鬧到他面前,便無妨。”頓了頓,
“倒是老七今日竟敢頂撞趙、錢二位管事?”
“是。”劉嬤嬤道,
“聽說話說得氣,說是七房自己出的銀子,不用府里管。”
王氏眼中閃過一意外,隨即又沉下來:
“看來沈氏沒教他。”
“夫人,咱們接下來”
“按原計劃。”王氏語氣平淡,
“不是想學規矩嗎?好好教。庫房賬給看,采買的事也讓跟著學。我倒要看看,這位沈家出來的千金,能在這潭渾水里待多久。”
劉嬤嬤會意,躬退下,王氏獨自坐在燈下,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剛嫁進侯府時,也是這般年紀,也是這般要強。
可這深宅大院,磨平了多人的棱角?沈知意如今再怎麼傲,終有一天,也會被這府里的規矩磨得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