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頭領著工匠們忙活了兩天,總算趕在一場雨前把窟窿都堵上,只是那些糙的木料混在原來的好料子里,怎麼看怎麼扎眼。
沈知意站在檐下看了會兒,轉回了屋。
“夫人,這”春桃跟進來,話沒說完。
“就這樣吧。”沈知意坐到窗邊,
陸珩從書房出來時,正聽見這句。
“明天我要去雲泉寺。”沈知意抬頭看他,
“替我母親上香,晚上回來。”
陸珩點點頭,沒說話,他走到對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書,卻半天沒翻一頁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:“有事?”
“沒。”陸珩避開的目,
“就是寺里路遠,多帶兩個人。”
“春桃秋月跟著就夠了。”沈知意重新低下頭看賬本,
“你安心讀書。”
陸珩沉默了一會兒說:
“我文章寫完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不要看看?”陸珩把那幾張紙遞過來
沈知意接過,掃了幾眼。
字比從前工整多了,文章也寫得條理分明。
點點頭:“不錯。劉博士看了嗎?”
“看了,說可以。”
第二天,沈知意出門,馬車駛出侯府,一路往城外去。
春桃在車里擺好茶點,小聲說:
“七爺今早起了個大早,在書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呢。”
沈知意閉著眼:“他怎麼了?”
“奴婢瞧著,像是想跟您去。”春桃笑道,
“但沒敢開口。”
“跟去做什麼?”沈知意睜開眼,
“寺里人多,撞見些不該見的人,平添麻煩。”
春桃會意,不再多話,沈知意到的時候,山門前已經停了不車,上香,捐香油,聽主持講了一卷經,等從殿里出來,日頭已經高了。
“夫人,齋堂那邊備好飯了。”秋月過來說。
沈知意點點頭,正要往齋堂去,余瞥見竹林那頭有個人影,形眼得很,看見反而走得更快。
“知意妹妹留步。”
聲音從後傳來,沈知意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秦明軒繞到面前,臉上掛著恰到好的笑:
“真巧。”
“不巧。”沈知意聲音冷淡,
“秦公子若是來上香,請自便。”
抬腳要走,秦明軒側攔住:
“急什麼?故人相見,敘敘舊也不?”
“我與你無舊可敘。”沈知意抬眼,
“秦公子若是閑得慌,不如回去準備婚事。”
秦明軒臉上的笑淡了淡。
“知意妹妹還是這般牙尖利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低聲音
“嫁了個庶子,也沒磨平你的脾氣。”
沈知意笑了。
“秦公子這話說的。”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
“我嫁什麼人,是我的事。倒是秦公子,這般關心旁人的家事,傳出去怕是不好聽。”
秦明軒臉沉了下來。
他盯著
“沈知意,你太天真了。靖安侯府那潭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沈知意迎上他的目,
“再深的水,我也蹚得起。倒是秦公子”
語氣輕飄飄的:
“還是多心心自己吧,秦家的水,也不淺。”
說完,不再看他,帶著春桃秋月轉就走。
秦明軒站在原地,盯著的背影,眼神鷙。
走出老遠,春桃才小聲說:“夫人,你何必跟他置氣”
“我沒置氣。”沈知意語氣平靜,
秋月猶豫了一下:“秦公子剛才那話像是在提醒什麼。”
沈知意冷笑,“他那是威脅。”
主僕三人進了齋堂,沈知意沒什麼胃口,隨便吃了幾口就擱了筷子。
從雲泉寺出來時,已過晌午。
馬車剛駛出山門,秋月突然呀了一聲。
“怎麼了?”沈知意問。
“奴婢方才看見”秋月言又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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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見七爺了。”
沈知意一愣:“陸珩?他在哪?”
“就在山門外那棵槐樹下,騎著馬。”秋月聲音越來越小,
“奴婢瞧見時,他正調轉馬頭往回走像是,像是看見咱們出來了。”
沈知意蹙起眉。
他來了?為什麼不面?
沈知意進了院子,沒看見陸珩。
書房門關著,里頭靜悄悄的。
“陸珩呢?”問掃院子的小丫鬟。
“七爺一早就出門了,剛回來不久,在書房呢。”小丫鬟怯生生地答。
沈知意走到書房門口,抬手想敲門,又停住了。
轉回了屋,陸珩從書房出來了,他換了裳,頭發還有點,像是剛洗過。
“回來了?”他先開口,聲音有點干。
“嗯。”沈知意坐在窗邊,手里拿著本閑書,
“你下午出去了?”
“去了一趟書肆,買幾本書。”
“什麼書?”
“就是些經義注解。”陸珩走到對面坐下,眼神躲閃,
“劉博士推薦的。”
沈知意放下書,看著他。
陸珩被看得不自在,低下頭去擺弄袖。
“陸珩。”沈知意他的名字。
陸珩抬起頭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”沈知意問得直接。
陸珩臉一白,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
就在這時,春桃從外面進來,手里端著茶,看了眼兩人之間的氣氛,小心翼翼地把茶放下。
“夫人,方才送有人了樣東西來。”春桃猶豫著說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說是秦家派人送來的,是帕子。”春桃從袖子里取出帕子,
“說是在寺里拾到的,看著貴重,特意送還。”
沈知意接過帕子,一角繡著海棠,不是的東西,但認得這花樣,秦明軒這是想做什麼?惡心?
“收著吧。”把帕子扔在桌上,
“既然送來了,就留著。”
陸珩盯著那方帕子,眼神暗了暗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,指節泛白。
“他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
“他去寺里了?”
“上了。”沈知意語氣平淡,
“說了幾句廢話。”
“說了什麼?”陸珩抬起頭,眼睛有些紅。
沈知意看著他這個樣子,什麼都明白了。
“你看見了。”
陸珩的抖起來,他別開臉,下繃得的,可眼眶里的眼淚卻控制不住掉了下來。
他哽住了,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,
“我不該跟去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麼?
只是不放心?只是害怕?
只是自卑得不敢面?
他說不出口,沈知意怔住了,心想他怎麼還哭了,站起,走到他面前。
手,抬起他的下。
陸珩被迫抬起頭,眼淚順著臉頰下來,他恥得想躲,可沈知意的手指扣得,他彈不得。
“看見他攔著我,為什麼不過來?”沈知意盯著他的眼睛問。
陸珩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他張了張,發出破碎的聲音: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你……”他閉上眼,眼淚流了下來
“怕你嫌我丟人,怕你覺得,我不配站在你邊”
話音未落,沈知意一下子俯,陸珩只覺得臉上一暖,了上來,輕輕吻去了他臉頰的淚,他整個人僵住了,連呼吸都停了。
春桃和秋月也愣住了,隨即反應過來,紅著臉低下頭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里只剩他們兩人。
沈知意直起,看著陸珩呆滯的臉,手抹去他另一邊臉頰的淚痕。
“陸珩。”他的名字,聲音很輕,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
“你給我聽好了。”
捧住他的臉,強迫他看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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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沈知意的夫君,不需要和任何人比。”說得極慢,極清晰
“因為我說他配得上,他就配得上。”
陸珩的眼淚又像不控制一樣流了下來了出來,他咬著,拼命忍著不哭出聲,可肩膀卻在劇烈地抖。
沈知意松開手,退後一步,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,心里又又疼。
“今天在寺里,秦明軒說你是庶子,再怎麼讀書也沒用。”
“你知道我怎麼回他的嗎?”
陸珩搖頭,眼淚隨著作甩了下來。
“我說,庶子怎麼了?”
“我夫君堂堂正正,不會背後捅刀,不會兩面三刀。他秦明軒就是投一百次胎,也比不上你一手指頭。”
陸珩再也忍不住了,他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起伏,抑的哭聲從指里出來。
沈知意靜靜地看著他哭。
等他哭得差不多了,才開口
“哭夠了?”
陸珩放下手,眼睛紅腫,臉上淚痕錯,難看極了。
可他看著沈知意,卻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哭夠了,就去洗把臉。”
“晚上讓廚房加菜,你想吃什麼?”
陸珩站起來,聲音還帶著哭腔:“都好。”
“那就燉個湯。”沈知意背對著他,
“你最近讀書辛苦,補補。”
陸珩看著纖細的背影
“沈知意。”他啞聲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卻很認真。
沈知意沒回頭,只是抬起手,揮了揮,像在趕走不存在的蒼蠅。
他轉出去,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
等他的腳步聲遠了,沈知意才轉過,看向桌上那帕子。
走過去,拿起帕子,走到炭盆邊,隨手扔了進去。
門外,春桃和秋月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。
“剛才”春桃低聲音。
“噓。”秋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指了指屋里。
兩人悄悄退下,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夜里,陸珩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他想起沈知意吻他眼淚時,那溫的。
想起說的每一句話,心里像揣了個火爐,燙得他渾發熱,他翻了個,面朝著沈知意那邊,太黑了,他看不清的臉,只能聽見的呼吸聲。
他小心翼翼地出手,在黑暗里索著,到了的手。
沈知意了一下。
陸珩嚇得想回手,可下一秒,卻反手握住了他,十指相扣。
陸珩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而此刻,春桃正拉著秋月在外間小聲說話。
春桃說:“你說,小姐對七爺到底是個什麼心思?”
秋月想了想:“不管什麼心思,總歸是護著他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春桃點點頭,“這樣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