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京都知沈家西府有對恩夫妻。
沈箐自小子骨弱,風一吹就倒似的,夫婿柳昱哉便將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余年。
無論何時何地,總寸步不離地伴隨左右。
京中多世家夫人見了,都要暗嘆一句艷羨。
當然,其中就包括孟疏意。
猶記當年剛嫁沈府,初見柳昱哉這般待沈卿時,心里是半點也不看好的。
贅的男子,本就寄人籬下,要看人臉過活,這般人前的恩有加,指不定是演給旁人看的戲碼,背地里還不知是何德行。
但這只是一開始的想法。
東西兩院不過一墻之隔,垂花拱門日日敞開著,兩家來往比尋常親戚要頻繁。
春去秋來,寒來暑往,一晃便是十載。
沈箐與柳昱哉之間的意,非但沒有被歲月磨平,反倒愈發如膠似漆。
如今孟疏意見二人相攜而來,滿心滿眼就只剩下羨慕。
這般想著,便忍不住睇了一眼沈韞。
與沈韞,從來只有相敬如賓。
要說這樣不好,倒不至于。
這偌大的京城,深宅大院里的夫妻,多的是面和心不和的,面心俱不合的也不在數。
與沈韞習相悖,能做到相敬如賓,已是難得的面。
但人嘛,總有攀比之心。
天有對模范夫婦在眼前晃悠,看多了,難免生出酸。
孟疏意常常在想,若當初沒嫁給沈韞,找個尋常人家的兒郎,或許也能像沈箐那般,日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著,到細致微的與呵護。
而不是被沈韞像管教後輩一樣管著。
“好了,今日就到這里吧。”沈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,忽然發話。
眾人聞言,紛紛起,斂衽行禮。
沈老夫人默了默,又緩緩開口:“箐兒,孟氏,你們二人留下。”
還有一月便是新年,總有不事要代。
孟疏意作為當家主母,要囑咐的就更多了,好在這些年早練就一套表面功夫。
無論沈老夫人說什麼,都只管微笑,點頭,嗯。
至于能做到什麼程度,全憑運氣。
“府中許久不曾這般熱鬧過了,今年箐兒懷有孕,自是不宜勞。這歲旦的家宴,便只能讓孟氏多費心持著了。”沈老夫人道。
又是持!
去年莊子上的賬都沒算明白,後宅還那麼多事,現在又得想著歲旦家宴。
一刀把劈兩半得了。
孟疏意腦子一團漿糊,面上依舊笑瞇瞇:“放心吧母親,兒媳一定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。”
沈老夫人點了點頭,目轉而落在沈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緩聲叮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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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起來,你已有五年不曾有孕了。如今再有喜訊,有些忌諱該避便避,該當心的地方,可千萬要多上些心。”
“勞母親掛心,”沈箐道,“柳郎日日守在邊細心照料,我這一胎,將養得極好,母親不必擔憂。”
沈老夫人道:“昱哉做事素來周全,有他在你邊陪著,這些年我才確實省了不心。”
話音落定,轉過眼,看向孟疏意:“你也是,這麼多年,該努把力了。”
孟疏意啞然。
該來的總要來。
這些年,沈老夫人催生養的話,已說了不下百遍。
作為沈家主母,不能替主君開枝散葉,傳出去,終究惹人非議。
孟疏意抿了抿,一個盤旋許久的念頭,之于口:“母親說的是。奈何兒媳這肚子,素來是個不爭氣的。不過兒媳倒有一個法子,能主君再添子嗣。”
“什麼法子?”沈老夫人疑。
“納妾。”
此言一出,滿室俱靜。
丫鬟婆子面面相覷,大氣不敢,全當沒聽見,低眉順目。
沈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眼中滿是錯愕。
沈箐驚得睜大了眼,半晌才回過神來,忙開口勸道:“弟妹,你莫不是糊涂了,納妾可不是什麼小事,豈能輕易說出口?所謂來日方長,孩子總能盼到的。”
孟疏意對眾人反應早就有所預料,不疾不徐地解釋:“我知沈家有祖訓,可這些年,兒媳對不能替主君開枝散葉之事,一直心有愧疚,所以剛才的法子,實在是斟酌之後才說的。”
沈老夫人沉聲道:“納妾不僅關乎家族面與規矩,更關乎後宅安寧,且從此往後,你就得與他人共侍一夫,你當真愿意?”
當然愿意。
不得有人替伺候沈韞,免得他在房事上總折騰。
有時到深,都怕自己會被沈韞凎死在床榻上。
孟疏意道:“母親,兒媳說的納妾自然不是隨意挑個子就行,肯定要挑品行溫和,子嫻靜的,這樣主君也喜歡。”
沈老夫人皺眉道:“你有此心意是好,但喜歡與否不是我們說了算,此事需與挽舟商量。”
挽舟,是沈韞表字。
孟疏意有些吃癟。
沈韞對納妾并不熱衷,跟他商量,肯定沒果。
又啜過兩盞溫茶,沈老夫人便以乏了為由,讓兩人退下了。
從正屋出來,天上又開始簌簌落雪。
碎玉似的雪沫子被朔風卷著,院里的青磚地覆了薄薄一層白。
天寒地凍,便是府里的下人,若非差事催得,也都在暖閣里烤火。
偏柳昱哉還立在廊下,一手拿著素披風,另一手握著柄油紙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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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沈箐掀簾而出,他立刻迎上前,將那襲披風攏在肩上。
“夫人,外頭下雪了,仔細凍著子。”
沈箐靦腆一笑:“多謝夫君。”
孟疏意一出來就看到這如膠似漆的一幕,心里說不出什麼滋味。
轉眼一掃周圍,只有流珠還在等著。
也是。
太傅大人公務繁忙,翰林院的事都心不過來,哪有閑逸致,在天寒地凍之時給撐回傘。
且說,也沒給沈韞撐過。
他們之間,是指婚,是賜婚,是盲婚啞嫁。
不是你我愿,更不是郎有妾有意。
這麼多年早就該習慣才對。
“夫人,”流珠撐著傘過來,“咱們快回院子吧,今兒個雪實在太大了。”
孟疏意釋然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