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韞今日也是起遲了,又替孟疏意料理了一番府中事,才帶著隨侍空青出府。
主僕二人腳步剛過垂花門,一陣極輕的竊竊私語,便順著鏤空花窗,從院墻另一側飄過來。
幾個灑掃的小丫鬟湊在墻角臘梅樹下,頭挨著頭,聲音得極低。
“夫人當真這麼說的?”
“那是自然,蕓姐姐在靜安堂伺候,那日就在屋,聽得可真了。”
“可沈家不是不允許納妾嗎?”
沈韞腳步微頓。
就在這時,一個略顯老的聲音響起: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夫人這麼多年沒再生育,納不納妾,還不是主君說了算。”
“姐姐說的也是,主君同夫人關系不親昵,之前就聽別人說,咱們夫人能嫁進沈家,那是祖墳冒青煙呢。”
空青臉大變,覷了一眼沈韞。
沈韞清雋溫潤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,只低聲吩咐:“去理了。”
空青斂了斂神,頷首道:“是,主君。”
沈韞抬步繼續往府外走,這種料理下人的事,他向來不會親自面。
府門外,一輛烏木軺車早已備好,油綢車簾垂得嚴嚴實實,將寒風隔絕在外。
不過小半刻的功夫,空青便料理妥當那幾個丫鬟,腳步匆匆地出府。
掀簾上了馬車,他斂聲屏氣,回稟道:“主君,人都料理好了。”
沈韞未抬眼,看著手里的書冊,淡聲道:“可有細問們,話中真假?”
空青愣了愣,“問什麼?”
沈韞翻書的作驀地一頓,抬眸。
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,覆著一層淺淡的冷,落在空青上。
空青心了下,不太確定地說:“主君是指夫人跟老夫人說……要給您納妾的事?”
沈韞沒接話。
空青咽了咽嗓子,溫溫吞吞道:“主君,那幾個都是外院的使丫鬟,沒進過宅,說的話肯定不能當真。”
“且夫人與主君您穩定,夫人怎麼可能會想到給主君納妾呢。”想想都不可能。
“……”
沈韞緘默。
空不來風,更何況孟疏意先前已向他提過納妾的事,只是他未允可。
空氣好似凝固。
空青見沈韞盯著書半天沒翻頁,心里張的厲害,大氣都不敢。
抵達署。
今日并無要差事,沈韞看著案牘出神,手里捻著一支紫毫筆,寫寫停停,久久不句。
就連外面來了人,都沒注意。
陸鑒微一進屋,就見沈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,他輕步過去,長脖子看了眼桌上攤開的案牘。
角一勾,調侃道:“太傅大人,這一頁沒幾個字,您還沒批注完呢?”
沈韞回過神,瞥了他一眼,將筆擱在梨木花架上,語氣是慣常的清淡:“有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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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鑒微出涇侯府,與他相識十余年,既是同僚,也是好友,兩人之間素來不拘小節。
“張大人說請咱們到樊樓小聚,一起去嗎?”
沈韞想也不想,“不去。”
“嘖,”陸鑒微道,“你都在這房里看一下午了,該歇息就歇息,更何況張大人特意說了,這次他帶了新得的陳年花雕,賞雪品酒豈不哉。”
沈韞不為所。
“我看你似乎心不好……”陸鑒微雙眉一起向上提,“和嫂子吵架了?”
沈韞皺眉,冷道:“眼下未到散值,你要是太閑,就去找點事做。”
“你怎麼沒說兩句就趕人,難不我說對了?”
陸鑒微眼角的揶揄早已掩不住了,他本就不信,夫妻之間哪怕再相敬如賓也能半點不生齟齬。
沈韞睨他,“你想說什麼?”
陸鑒微踱步到一旁的太師椅,了下袍,施施然落座,“聊聊嘛,太傅大人何必如此嚴肅。再說,我還可以給你指點迷津呢。”
沈韞道:“你與你夫人三兩日就生一回口角,如此境況,竟還能為我指點迷津?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,我與子雖時常口角,卻也吵完便和,好得如膠似漆。若非我有幾分調和的本事,豈能敢給你分析?”
沈韞結微,沉默片刻,將手中案牘往桌上輕易一丟,“我夫人要替我納妾,你且分析吧。”
“…納…納妾?”陸鑒微愣道,“你沈家子弟不是不可納妾嗎,嫂子怎麼想到給你納妾了?”
他頓了頓,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:
“莫非是你日冷著一張臉,嫂子覺著你對心有不滿,所以才想到給你你納妾?”
話音甫落,沈韞沉下臉。
“我從未對不滿。”
“那只是你以為,”陸鑒微道:“說起來,昨日我還聽戶部的李大人聊起,他與夫人恩有加,奈何他夫人子不好,生了一後一直不能有孕,所以被家中人刁難,人非議。他夫人這才不得不給他納了兩房姬妾。”
沈韞薄抿,垂下的眼睫很長,在眼底投了晦地淡影,令人琢磨不。
與孟疏意婚多年,有事總憋在心,不愿同他講。
族中長輩為子嗣的事,時不時會催促兩句,久而久之,令生了委屈,確實也不無可能。
這種困的緒一直到散值。
沈韞回到清韻閣,孟疏意正坐在花窗下,與沈令祁下著棋。
沈令祁的棋藝是他教的,縱不及弈林高手,卻也遠勝僅識皮之輩。
孟疏意捻著黑子,久久落不下去。
沈令祁等得有些犯困,余不經意瞥到門廳似乎來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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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頭去,見是沈韞,連忙站起,規規矩矩地躬行禮。
“父親。”
沈韞微微頷首,目跟著忽然一怠。
只見孟疏意趁著兒子不注意,飛快出手,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撥,兩枚棋子便悄無聲息地換了位置。
那作鬼鬼祟祟,又輕又急。
為母親,還能這麼稚。
孟疏意滿意落完子,面上端得一派正經,催促道:“快,我下好了,該你了。”
沈令祁依言落座,目落在棋盤上,眉頭卻倏地蹙起。
他抬眼,猶猶豫豫道:“母親,您方才……是不是過棋盤?”
“怎麼可能!”孟疏意瞄一眼沈韞,理直氣壯道,“為娘豈是耍賴之人?”
沈令祁小臉皺皺。
明顯狐疑。
孟疏意立刻擺出威嚴的氣勢,“覺得技不如人就認輸,兒子輸給母親又不可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