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清韻閣,天已然暗下。
沈韞一進屋,就見孟疏意坐在案幾前,面前攤著一溜兒青瓷小罐。
垂著頭,指尖著一支銀匙,側臉的廓在燭火下和得很。
“又在調制胭脂?”
低沉磁的嗓音驀地在頭頂響起,孟疏意手上一,銀匙險些從指間落。
掀起眼皮瞥了眼沈韞,隨即垂眸,繼續調膏。
語氣敷衍:“夫君回來了,可曾用晚膳?”
“在宮里用過了。”
孟疏意“哦”了一聲。
沒有多聊的意思。
沈韞不滿的忽視,走過去落座,薄輕啟道:“今早京兆府的劉大人來找過我。”
孟疏意捻起一小勺珍珠,繼續細細攪勻。
漫不經心道:“是嗎,劉大人找你說什麼了?”
“說了白鶴私塾學被綁一案。”
孟疏意不明意味地輕笑一聲,依舊是置事外的態度:“京城偌大,日日事端不斷,那幾個稚命無虞,竟還興師眾的調人追查。”
“劉大人辦事,當真事無巨細。”
沈韞沒接的話,問道:“我記得雲安侯府登門那日,你曾說午後去了田莊?”
孟疏意攪膏脂的作倏地一頓,眼眸微微流轉,似在思忖什麼。
須臾,終于放下手中作,抬起頭,語氣帶著幾分不解:“是去了田莊。夫君為何突然問及此事?”
兩人的視線匯。
不避不讓。
沈韞盯著:“果真麼?”
孟疏意黛眉微蹙了一下,“夫君好生嚴肅,莫非我去田莊,有不妥之?”
“劉大人著人調查時發現,你那日并未去田莊,反而與綁匪馬車同出一條小巷?”
不止如此。
他適才命空青去賬房打聽了一番。
才知田莊的賬目,月初就已由管事呈上來,逐條核對的清清楚楚。
便是還有些細碎雜項,也犯不著孟疏意親自跑一趟。
現在案子已結,事實究竟如何,無法再改變。
倘若真是沈家主母僅僅為了給兒子出氣,罔顧律法,肆意妄為。
作為太傅,他不能自蒙雙眼,置之不理。
孟疏意沒有毫事被拆穿的慌。
反而很鎮定:“夫君這是懷疑我?”
沈韞目平整,溫和:“清者自清,夫人若沒做過,坦誠便是。”
孟疏意神復雜,漣漪無數。
心中更是塞滿了緒。
討厭沈韞水波不興的淡然,討厭他永遠一副上位者的姿態,討厭他清冷孤傲的向下兼容。
仿佛萬事萬都在他掌握之中,沒有例外。
就像這個妻子,未出閣前再跳,也能在他的管教下漸漸磨平棱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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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韞見始終不言,皺了皺眉,沉沉喚的名字:“孟疏意。”
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,到底也磨出了旁人難及的默契。
縱使沈韞素來藏得住緒,喜怒不形于,孟疏意亦能從細微末節里,捕捉到他的緒波瀾。
孟疏意斂去面上的笑意,正道:“夫君想聽我坦誠什麼?”
“你知道阿祁在私塾了委屈,所以命人綁了那些欺負過阿祁的孩,是或不是?”
一聽沈韞嚴肅直白的語調,孟疏意知道事已瞞不下去。
不過本來也沒想瞞。
“是,是我做的,”孟疏意道,“夫君既都知道了,何必再追問我。”
沈韞骨微。
默了須臾,冷聲道:“他們與阿祁一般大,就算頑劣,做錯了事,也該由他們的父母來管教懲戒。”
孟疏意失笑,“夫君不覺著這話矛盾嗎,他們的父母若會管教,那些孩子何至于小小年紀就會仗勢欺人。”
“他們的父母是疏于管教,但你又何至于將人綁去,凍得他們渾是傷?”
“板子不打在自己上是不會疼的。經此一事,讓他們長長教訓也好。”
語氣輕松,仿佛在說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沈韞臉凝固:“你的教訓,就是知法犯法?”
孟疏意角倏地一勾:“夫君說錯了,我可沒犯法,犯法的人如今在京兆府關押著。”
“孟疏意。”沈韞又一次了的名字。
語氣里含著久經場之人的迫。
孟疏意抬眸,迎著他的視線:“我說錯了?京兆府都已結案,夫君這般抓住不放,難不是想讓我去翻案認罪?”
沈韞頓住,好一會才道:“你是沈家主母,此番做法有失統。”
孟疏意沉默。
這種話,聽過無數遍。
聽得最多的,是初嫁沈韞,學著做高門宗婦的時候。
那些個禮法,規矩,簡直多如牛。
猶記得剛執掌中饋時,笨拙生疏,行差踏錯的地方不。
族中長輩便常拿“有失統”的話,或明或暗的耳提面命,告誡敲打。
時至今日。
早已修得如何做好一個高門主母,將表面功夫練得更是爐火純青。
這般苛責的話,倒真很再聽到了。
“夫君是第一天認識我嗎?”孟疏意冷不丁地說,“當初先帝指婚時,我是何品行模樣,你應最清楚不過。”
沈韞一愣,蹙起了眉。
孟疏意直視他,語氣里添了幾分涼意:“夫君嫌我這個主母做的有失統,那當初……為何要娶我?”
殿一時寂靜無聲,唯有案上燭火跳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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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韞不著痕跡地避開的目,聲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水:“你我婚多年,再提舊事,并無意義。”
孟疏意沒說話,靜靜看著他。
燭勾勒出他清雋的廓,高的鼻梁落下一小片影,襯得下頜線愈發利落分明。
這麼多年了,沈韞永遠都是這副清清冷冷的樣子,從始至終,一一毫,都沒變過。
“夫君說的沒有意義,到底指舊事,還是指你我十年婚姻無意義?”孟疏意聲音很輕。
沈韞凝眸,回視:“我從未覺著你我十年婚姻無意義。”
“是嗎?”孟疏意才不信,“那若換別人呢?”
“什麼?”沈韞擰眉。
“要是當年先帝沒賜婚,如今的沈家主母定是和夫君門當戶對的貴,那樣的話,夫君怕不是只覺有意義,更會滿心滿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