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像凝固的蠟,緩慢地滴淌。
宋知微躺在病床上,一不。下的床單已經換過,干燥的,帶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。可那冷的黏膩,好像還在皮上,從一直蔓延到心臟。
一小時。
離手只剩一小時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雨小了些,淅淅瀝瀝的,像誰在低聲嗚咽。VIP層的走廊很安靜,偶爾有護士輕巧的腳步聲走過,很快又消失。
像一頭被按在砧板上的牲口,安靜地等待著屠刀落下。
不。
不是安靜。
是死寂。
腦子里一片空白,什麼也想不了,什麼也不愿意想。林霽川簽字的畫面,醫生那句“不到五存活率”,還有風偃青蒼白弱的臉……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,最後都化了耳邊嗡嗡的轟鳴。
手,無意識地搭在肚子上。
高高的,的,像揣著一個隨時會炸開的球。
里面的小家伙們……好像也安靜下來了。
剛才還鬧得厲害,拳打腳踢的,現在卻一不。
宋知微的指尖猛地一。
“寶寶?”啞著嗓子,輕輕喚了一聲。
沒有反應。
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手在肚皮上慌地索:“寶寶?一……你們一好不好?”
還是沒。
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,瞬間攫住了。
他們是不是知道了?
知道他們的父親放棄了他們,知道他們還沒來得及出生,就要被宣判死刑?
“不要……”宋知微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手死死按在肚皮上,“媽媽在這兒……媽媽在……”
閉上眼,眼淚順著眼角洶涌地往下淌。
就在這時——
肚皮左側,輕輕拱起一個小包。
一下。
很輕,很小心,像在試探。
宋知微渾一震,手僵在那里,連呼吸都忘了。
接著,右側也鼓了一下。
然後中間,下面……四個小家伙,像是約好了似的,你一下我一下,在肚子里慢慢地、笨拙地起來。
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踢打。
是輕輕的,溫的,像在。
像在告訴:媽媽,我們在,我們還好。
那一刻,宋知微的眼淚徹底決堤。
死死咬著,不讓自己哭出聲,可肩膀抖得厲害,整個人蜷起來,像一只瀕死的蝦。
的手在肚子上,著那一下又一下微弱的生命脈。
這是的孩子。
是懷了七個多月,每天著肚子和他們說話,想象著他們出生後模樣的孩子。
是在這世上,最後的,也是唯一的親人了。
怎麼能放棄?
怎麼能躺在這里,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殺死?
不。
絕不。
一陌生的、洶涌的、近乎蠻橫的力量,猛地從心臟最深炸開,瞬間席卷四肢百骸。那不是勇氣,不是理智,是更原始、更本能的東西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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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。
要活。
和的孩子,都要活!
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燒起來,燒干了眼淚,燒盡了恐懼,燒得渾滾燙。猛地睜開眼,眼底一片猩紅,卻亮得駭人。
逃。
必須逃。
可是怎麼逃?
病房門肯定有人守著,VIP層有監控,大著肚子,羊水破了,宮一陣過一陣……連下床都困難。
絕像冰水,又一次漫上來。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年輕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,腳步很輕。看起來二十七八歲,眉眼清秀,戴著口罩,只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干凈,此刻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復雜。
是值班護士,沈清瀾。
宋知微記得。這幾天都是負責夜班,話不多,做事細致,換藥打針的作很輕。
“宋小姐,要做前準備了。”沈清瀾走到床邊,聲音溫和,卻沒什麼溫度。放下托盤,里面是備皮刀、消毒棉簽和一些不認識的東西。
宋知微沒,也沒說話,只是看著。
沈清瀾拿起備皮刀,掀開被子一角。當看到宋知微高高隆起的肚子,和間尚未干涸的跡時,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“我幫你清理一下。”低聲說,拿起溫熱的巾。
作很輕,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宋知微依舊沉默,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,只有微微抖的指尖泄了心的驚濤駭浪。
清理完畢,沈清瀾開始消毒。冰涼的碘伏過皮,激起一陣戰栗。
“你的況……”沈清瀾忽然開口,聲音得很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,“真不容易。”
宋知微的睫狠狠一。
緩慢地,極其緩慢地,轉眼珠,看向沈清瀾。
沈清瀾沒有看,專注著手上的作,側臉在燈下顯得有些繃。的抿著,口罩邊緣被呼吸微微濡。
那句話,輕得像嘆息。
卻像一針,猝不及防地扎進宋知微已經麻木的心臟。
疼。
但疼過之後,是更加洶涌的酸楚。
是啊。
真不容易。
懷四胞胎不容易,被當容不容易,被親生父親放棄不容易,現在連活下去……都不容易。
宋知微的嚨哽住了。張了張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沈清瀾消完毒,收起東西。站起,似乎想離開,卻又停住了。
低頭看著托盤,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托盤邊緣,沉默了好幾秒。
然後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,飛快地說了一句:
“後半夜兩點,監控室換班,有十五分鐘空檔。消防通道的鎖……卡住了,還沒報修。”
說完,端起托盤,轉就走。
腳步穩當,背影直,好像剛才那句話,只是宋知微瀕死前產生的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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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輕輕合上。
病房里重新陷死寂。
宋知微僵在床上,渾的都沖向了頭頂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剛才……聽到了什麼?
監控室換班?消防通道?
是暗示嗎?
還是……又一個陷阱?
不。
宋知微猛地搖頭。
沈清瀾的眼神騙不了人。那里面有不忍,有掙扎,還有一……或許連自己都沒察覺的,對抗命運的沖。
那是。
是這片絕黑暗里,猝然亮起的,第一縷微。
宋知微的手,再一次上肚子。
這一次,的作很穩,很輕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虔誠的溫。
“寶寶,”低聲說,聲音嘶啞,卻異常堅定,“別怕。”
“媽媽帶你們走。”
“我們一起……活下去。”
窗外,雨漸漸停了。
濃黑的雲層後面,約出一線慘淡的月。
很微弱。
但終究,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