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舊貨車在暴雨中駛出江城地界，沖上了一條年久失修的省道。雨刮瘋狂擺，卻依然刮不凈傾瀉而下的雨水，視線里只有被車燈勉強劈開的一小段漉漉的路面，兩側是無邊的黑暗。
車廂後廂，顛簸變得更加劇烈。
宋知微躺在冰冷的軍大上，每一次車碾過坑洼，都讓的重重一震，腹部的墜痛隨之加劇。桂姨跪在邊，一只手抓著貨包的捆繩穩住自己，另一只手死死握著宋知微的手。
“快了快了，老王說前面不遠有個小鎮！”桂姨的聲音在引擎轟鳴和風雨聲中拔高，“小微，你再堅持一下！”
“呃啊——”宋知微猛地仰起脖子，青筋在慘白的皮上凸起。能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正不控制地從涌出，比剛才更洶涌，帶著一種生命即將剝離母的、原始的恐慌。“羊水…羊水破了…”的聲音抖得不樣子。
桂姨臉驟變，就著昏暗的線低頭看去——渾濁的混著淡淡的，已經浸了軍大的一角。跑長途多年，見過各種意外，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：孩子要出來了，就在這一兩個小時里，本等不及找大醫院！
“老王！羊水破了！不能再顛了！”桂姨沖著駕駛室小窗嘶喊。
“他娘的！”王叔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，“這鬼路！我盡量穩著點！桂芳，你問，記不記得最近一次疼隔了多久！”
桂姨趕看向宋知微：“小微，聽話，集中神！從上一次疼到現在，大概多久了？”
宋知微的牙齒都在打，汗水混著殘存的雨水，將頭發黏在額頭上。閉上眼，用殘存的理智去捕捉那被劇痛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時間。“…五分鐘…不，可能…三分鐘…”每一次宮的間隔，短得讓絕。
“三分鐘！”桂姨倒吸一口涼氣，沖著前面吼，“宮三分鐘一次了！”
駕駛室里傳來王叔罵罵咧咧的聲音，但貨車的速度卻沒有毫減慢，反而在泥濘的路上拼命加速。他記得這條省道往前大概四十公里，有一個梧桐鎮的地方，鎮上應該有個衛生所！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！
車廂，死亡的影從未如此近。
宋知微能覺到，腹中那四個小小的生命，正在不顧一切地想要掙出來。每一次宮，都像有一只巨手在瘋狂攪、、撕扯。疼痛已經不是線的，而是從脊椎炸開，瞬間淹沒四肢百骸，讓眼前陣陣發黑，耳邊嗡嗡作響。
“我不能死…孩子不能死…”這個念頭像最後一點火星，在無邊的痛苦和恐懼中微弱地閃爍。死死咬住下，直到嘗到腥味，用疼痛來對抗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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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微！看著我！”桂姨糙卻溫熱的手用力拍打的臉頰，“別昏過去！聽著，我生過兩個，我知道這滋味，跟被大卡車碾過去沒區別！但你得住！你得給孩子開條路出來！”
桂姨的聲音像一糙的繩索，將宋知微即將渙散的意識強行拽回。
“來，跟著我氣！疼的時候，短促吸氣，慢慢吐！別，省著力氣！”桂姨自己先大口大口地示范起來，那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吸聲，竟奇異地了這顛簸地獄里唯一的節奏。
宋知微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，本能地跟隨。吸氣，疼痛如海嘯般撲來；屏住，在痛苦的頂峰掙扎；呼氣，帶著細微的，仿佛能將一部分痛苦排出外。
“對！就這樣！好姑娘！”桂姨不斷鼓勵，用巾拭額頭的冷汗，“想想孩子，四個呢！多福氣！生下來，你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，你媽媽，那是什麼神仙日子！”
孩子…媽媽…
宋知微渙散的瞳孔里，閃過一抹微弱的。仿佛看到四個小小的影，在下朝跑來…不，不能死在這里！要看著他們長大！要讓那些害的人付出代價！
一混雜著恨意與母的蠻力，從瀕臨崩潰的深涌出。
“啊——！”下一波宮到來時，不再只是被承，而是下意識地跟著那力量往下使勁。
“好！就是這樣！”桂姨驚喜地喊道，“覺到孩子往下走了嗎？再加把勁！”
然而，希轉瞬即逝。劇烈的顛簸再次襲來，貨車似乎沖進了一片更糟的路段。宋知微剛剛聚集起來的一點力氣，瞬間被顛散。更糟糕的是，覺到一個猛地頂到了產道口，帶來一陣撕裂般的銳痛，卻卡在那里，不上不下。
“疼…卡住了…”嗚咽著，巨大的恐懼攥了心臟。是孩子頭太大？還是胎位不正？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的車上，任何一種況都是致命的！
桂姨也慌了，借著昏暗的線看去，卻看不分明。“老王！再快點！孩子要出來了！”
“已經在拼命了！”王叔的吼聲帶著破音，油門幾乎被他踩到了底。儀表盤上的速度指針在危險區域抖，破舊的車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。雨水糊滿了擋風玻璃，他幾乎是在憑記憶和直覺在開車。
時間一分一秒，在劇痛和顛簸中被無限拉長。
每一秒，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宋知微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復橫跳。疼痛已經變得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被掏空的虛。桂姨的聲音時遠時近，像隔著水傳來。
“小微！別睡！你看前面！有！”桂姨突然激地大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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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知微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，過車廂前壁與小窗的隙，約看到黑暗的雨幕盡頭，似乎真的出現了幾點微弱卻溫暖的、屬于人間燈火的暈。
梧桐鎮…要到了嗎？
生的希，如同那遙遠的燈火，微弱卻頑強地亮起。
用盡最後一力氣，指甲深深摳進軍大糙的纖維里，鮮滲了出來。
活下去。
和的孩子們，一定要活下去！
貨車像一頭負傷的野，嘶吼著，朝著那一片黑暗中的微，瘋狂沖刺。車廂里，人抑的痛呼和男人焦灼的息，與風雨聲織，在這荒野險境之中，譜寫著最原始、最慘烈，也最不屈的——
生命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