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在梧桐鎮衛生所簡陋的病房里停留了片刻,便被厚重的雲層重新吞沒。天郁,像一塊洗不干凈的灰布。
宋知微躺在床上,依然虛弱得彈不得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的傷口,疼得直冒冷汗。但的眼睛卻異常清明,死死盯著斑駁的天花板,里面翻涌著與虛弱截然不同的、冰冷的決絕。
桂姨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小米粥,一勺一勺耐心地喂。粥里撒了點鹽,還臥了個荷包蛋,是桂姨特意跟陳醫生賒來的。
“妹子,多吃點,吃了才有水,娃們還等著呢。”桂姨的聲音得很低,帶著濃重的疲憊。和王叔在衛生所守了一夜一天,眼都沒合。
宋知微順從地吞咽著。食過嚨,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。需要力氣,比任何時候都需要。
粥喝到一半,王叔著手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慣常的憨厚,卻也藏不住焦急。“桂娘,東西收拾好了。車……不能再耽擱了。”他看了一眼宋知微,又飛快地移開目,滿是愧疚。
他們只是跑長途貨運的,貨主催得,這趟耽誤了一天一夜,已經是極限。
桂姨喂粥的手頓了一下,嘆了口氣,從懷里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手帕,層層打開,里面是卷得整整齊齊的一小疊零錢,最大面額是十塊,更多的是皺的票。
“妹子,我們……我們也要趕路了。”桂姨把零錢和兩個邦邦的冷饅頭放在宋知微枕邊,聲音有些哽咽,“這點錢你拿著,不多,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饅頭留著路上吃。陳醫生說了,你再養兩天就能下地慢慢走……以後,以後……”
以後怎麼辦?說不下去。一個剛生完四胞胎、無分文、連件厚服都沒有的人,帶著四個嗷嗷待哺的早產兒,在這舉目無親的小鎮,以後怎麼活?
宋知微的目落在那一小卷零錢和冷饅頭上。錢不多,饅頭也,卻是這兩個陌生人傾盡所能的善意。嚨哽得厲害,卻哭不出來。眼淚在昨天已經流干了。
“謝謝。”啞著嗓子,聲音微弱卻清晰,“王叔,桂姨,救命之恩,我宋……我記下了。”及時剎住了那個幾乎口而出的名字。
宋知微?不,從推開消防通道那扇門開始,宋知微就已經死了。死在了江城那家豪華私立醫院的VIP病房里,死在了林霽川簽下同意書的那個雨夜。
桂姨抹了抹眼角,用力點頭:“啥恩不恩的,見著了哪能不管。你好好養著,娃們……都會好的。”站起,又看了看床尾并排睡著的四個小襁褓,眼神復雜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跟著王叔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破舊貨車發機的轟鳴聲由近及遠,最終消失在鎮外土路的盡頭。
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四個嬰兒微弱的呼吸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
宋知微靜靜躺著,等那撕心裂肺的不舍和惶恐慢慢沉淀。然後,深吸一口氣,看向一直坐在門口破椅子上、默默著旱煙的陳醫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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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醫生。”開口,聲音依舊嘶啞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。
陳醫生抬起耷拉的眼皮,看向。
“求您,再幫我一次。”宋知微一字一句,說得極其緩慢,卻無比清晰,“幫我開一份醫療記錄。就說……我是一個路過的產婦,獨自一人,早產,生了一對雙胞胎,母子平安。日期……就寫昨天。名字……”頓了頓,“隨便寫一個,張三娘,李四妹,都行。”
陳醫生拿著煙桿的手停住了,渾濁的老眼過煙霧,銳利地審視著。他不是傻子,一個懷著四胞胎、深更半夜被陌生貨車送來、無分文卻氣質不俗的年輕人,上肯定有天大的麻煩。
“娃是四個。”他沙啞地提醒,吐出一口煙圈。
“我知道。”宋知微迎著他的目,毫不退,“所以是‘雙胞胎’。另外兩個,從未存在過。病歷……您應該能理。”
陳醫生沉默了很久,久到煙鍋里的火星都熄滅了。他看著床上這個人蒼白的臉,和那雙眼睛里燃燒著的、近乎偏執的求生火焰,又看了看墻角那幾個脆弱的小生命。
最後,他磕了磕煙灰,站起:“鎮上老劉頭的雜貨鋪,能買到去最遠的車票。往西,到邊境。明天下午有一趟過路車。”他沒說答應,也沒說不答應,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。
宋知微明白了。輕輕點頭:“謝謝。”
陳醫生轉出去了。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他拿著一張皺的、蓋著衛生所紅章的紙回來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“患者李招娣,于X月X日在我院順產雙胞胎男嬰,母子平安”,日期正是昨天。還有一張同樣皺的長途汽車票,終點站是一個宋知微從未聽過的、地圖上最西邊的邊境小城。
他把紙和票放在宋知微枕邊,又放下幾包用草紙包好的藥和一小卷干凈的紗布。“消炎的,止的。省著用。”說完,背著手又走了出去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
宋知微抖著手,拿起那張薄薄的紙和車票,看了很久很久。
李招娣。
雙胞胎男嬰。
邊境小城。
這就是和孩子們新的份,新的起點。糙,簡陋,充滿了不確定,卻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轉過頭,看向床尾。
四個孩子并排躺著,老大和老二挨得近些,老三老四靠在一起。他們都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比剛出生時舒展了些,但依然小得讓人心。
宋知微的目一個一個掠過他們,溫而堅定。
“從今天起,”對著空氣,也對著沉睡的孩子們,用氣音輕聲宣告,“媽媽不宋知微了。”
需要一個新的名字,一個像野草一樣卑微、卻有頑強生命力的名字。
“宋薇。”吐出這兩個字。微小的薇,野草的薇。從此,就是宋薇。
目落在老大上,這個小家伙出生時最折騰,也最頑強。“行行。”輕聲說,“愿你以後,行止由心,無往不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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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向老二,出生時胎位不正,歷經艱險。“意意。順心如意。”
老三,最安靜的一個。“遠遠。遠離是非,平安長遠。”
老四,哭聲清亮。“暖暖。溫煦如,暖己暖人。”
行行,意意,遠遠,暖暖。
宋薇,和的四個孩子。
沒有顯赫的家世,沒有父親的姓氏,甚至沒有明正大的出。有的只是母親用命換來的新生,和前方茫茫未知的旅途。
將那張偽造的醫療記錄仔細折好,和車票、那卷零錢一起,藏好。冰冷的紙張在尚未愈合的傷口附近,帶來清晰的刺痛。
這痛楚提醒,過去已然埋葬。
而未來,無論多麼艱難,都必須帶著的孩子們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窗外,天更暗了。
一場新的、無聲的逃亡,即將開始。而這一次,不再是孤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