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薇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了多久。
直到背上傳來一陣溫熱的潤——大概是哪個孩子尿了,隔著襁褓和床單,滲到冰涼的背上。這點帶著腥氣的溫熱,像一細小的針,刺破了周麻木的絕。
了,僵地抬起頭。臉上沒有淚痕,只有被糙布料出的紅印,和一雙干空的眼睛。
天從那扇破窗戶的紙板隙進來,在地上投下幾道慘淡的柱。塵埃在柱里緩慢飛舞。
得起來。對自己說。孩子們會冷,會。尿布要洗。那堆爛菜葉和土豆……得想辦法弄。不能死在這里,的孩子們更不能。
撐著冰冷的地面,慢慢站起。眼前黑了一瞬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貧,加上幾乎沒吃東西,虛弱得厲害。
走到那張用磚頭和木板搭的“床”邊,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。四個小家伙似乎覺到母親緒的變化,都醒著。行行睜著黑亮的眼睛,安靜地看著,不哭不鬧。意意的小一癟一癟,要哭不哭。遠遠扭著,似乎想從裹得的襁褓里出手。暖暖則張著沒牙的小,發出“啊、啊”的氣音。
宋薇的心,被這四雙純凈的眼睛看著,那層堅冰一樣的麻木,裂開了一隙。
挨個檢查。是遠遠尿了。解開他被尿浸的襁褓,用溫水(用最後一點柴火燒的)給他拭。小家伙的又細又小,皮薄得幾乎明。作很輕,生怕弄疼了他。
理完尿布,又檢查了其他三個。行行依舊安靜,只是眼睛一直跟著移。意意大概了,開始小聲哼唧。暖暖對著咧了咧,出的牙床。
“媽媽沒錢了,”對著他們,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,像是解釋,又像是傾訴,“買不起,好菜也買不起。媽媽很沒用,是不是?”
孩子們聽不懂,只是看著。
拿起那袋爛白菜和發芽土豆,走到那個用磚頭搭的簡易“灶”邊。火種已經滅了,重新收集了幾片碎木屑和廢紙,用房東老頭扔在院子里的半盒的火柴,劃了好幾下才點燃。火苗很小,著破缸子底。
把白菜外面最爛的葉子撕掉,剩下蔫黃的菜心切幾段,扔進缸子里。又把那兩個發青的小土豆削掉芽眼——據說有毒——切小塊,一起放進去。沒有油,沒有鹽,只有一缸子清水煮著。
單調的咕嘟聲在寂靜的小屋里響起。
屋外約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,拖著長長的、帶著濃重北港口音的調子:“收——破銅爛鐵,舊書舊報,舊家電喲——”
聲音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
就在這時,一直看著宋薇忙活的意意,小忽然了,發出一串細弱卻異常清晰的音節:“收——破——銅——鐵——喲——”
不是準確的模仿,更像是一種音調和節奏的捕捉,帶著孩特有的、模糊的音,卻把那收廢品吆喝的旋律起伏,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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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薇正在攪拌缸子里清水煮菜的手,猛地一頓。
愕然轉頭,看向襁褓里的意意。小家伙似乎對自己的“創作”很滿意,又模糊地哼了一遍那個調子,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宋薇的心臟,忽然跳了一拍。
這是……巧合嗎?這麼小的孩子,才一個多月,就能記住并模仿聽到的聲音旋律?
沒等細想,另一邊,行行的注意力似乎被灶坑里跳躍的火苗吸引了。他依舊不哭不鬧,只是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簇橘紅,小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著,像是在專注地觀察、分析著什麼。那眼神,全然不像一個嬰兒,冷靜得近乎……審視。
而老三遠遠,不知何時,小手居然從襁褓的隙里掙扎了出來,正對著空中緩緩飄落的、從破窗紙板隙進來的柱里的灰塵,一下一下地抓握著。他的目追隨著那些毫無規律的灰塵軌跡,小抿著,竟有種奇異的、與年齡不符的專注。
只有暖暖,似乎對這一切都不興趣。吃飽了(雖然只是稀薄的米糊),尿布也干爽,正咧著沒牙的小,沖著宋薇的方向,出一個毫無霾的、天使般的笑容。那笑容干凈純粹,仿佛能驅散這屋里所有的冷和霉味。
宋薇看著這個笑容,看著行行專注的眼神,聽著意意無意識哼出的旋律,看著遠遠對線和塵埃的執著……
一奇異的熱流,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心口那塊冰冷的痂。
一直沉浸在逃命的惶恐、生存的重、貧窮的屈辱和對未來的無邊恐懼中,甚至沒有力,也不敢去仔細看看的孩子們。
他們是早產的,弱小的,是拖累,是需要用盡全力才能護住的包袱。
可就在此刻,在這間冰冷破敗、散發著霉味和絕的小屋里,的孩子們,正以他們各自的方式,展現著某種……近乎本能的、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芒。
行行的安靜與觀察,意意對聲音的敏,遠遠對細微之的注意,還有暖暖那能平一切焦躁的笑容……
這是的孩子們。不是負擔,是奇跡。是在那樣絕境中,拼命降臨到人世,并且頑強活下來的,四個小小的奇跡。
鍋里的水燒干了,發出輕微的焦糊味。
宋薇回過神,慌忙把缸子從火上移開。清水煮白菜和土豆,已經變了一坨糊糊,散發著食最原始、也最寡淡的味道。
盛了一碗,自己先嘗了一口。沒滋沒味,還有些發苦(大概是土豆沒理好)。可卻覺得,這是這幾天來,唯一一次,食劃過嚨時,沒有帶著腥的屈辱和冰冷的絕。
端著碗,坐到孩子們邊。先喂了得哼唧的意意一點糊糊,然後是行行,遠遠,暖暖。孩子們大概也覺得味道奇怪,吃得不多,但也沒有抗拒。
喂完孩子,才就著缸子,把剩下那點糊糊吃了下去。胃里有了點東西,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一微弱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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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收廢品的吆喝聲早已遠去。北風依舊呼嘯。
但宋薇抱著吃飽後重新睡著的四個孩子,坐在冰冷的床板上,看著破窗外那方鉛灰的、陌生的天空,心里那沉甸甸的、幾乎將垮的黑暗,似乎裂開了一道隙。
有極其微弱的、幾乎覺不到的,了進來。
那是行行安靜的黑眸,是意意哼出的模糊旋律,是遠遠專注的小手,是暖暖毫無保留的笑容。
是拼死生下的孩子們,給予的,第一份無聲的、卻足以撬絕的禮。
天,還黑著。
路,還很長。
但的懷里,不再只有冰冷的負擔。
還有四顆,雖然微弱,卻已然開始閃爍的,小小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