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點紅LED燈帶來的震撼和約希,并未能驅散北港日益凜冽的寒冬。
破爛小屋的墻壁本擋不住無孔不的寒氣。宋薇用撿來的舊報紙和紙板,一層層糊在風的窗戶和墻上,卻依然抵擋不住夜半時分刺骨的冷風。孩子們裹著能搜羅到的所有破布爛絮,小臉還是凍得發青。
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。
最先倒下的是暖暖。那天早上,宋薇像往常一樣,準備用最後一點碎米熬粥。當去抱暖暖時,手卻是一片滾燙。小家伙臉蛋通紅,呼吸急促,平時總是彎彎帶笑的眼睛閉著,里發出難的哼唧。
宋薇的心瞬間沉到谷底。了暖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沒有溫計,沒有退燒藥,甚至沒有多余的厚被子。唯一的應對方法,就是用冷水浸最後一塊相對干凈的破布,敷在暖暖額頭上,同時更加用力地把孩子摟在懷里,試圖用自己的溫去溫暖。
但高燒來得又急又猛。到中午,暖暖已經燒得有些迷糊,喂水都喂不進去了,小子偶爾還搐一下。
不行!必須去醫院!
這個念頭讓宋薇渾發冷。不是怕病,是怕錢。全上下,只剩下昨天幫人洗了一整天服(手在冷水里泡得紅腫潰爛)換來的五塊錢。去正規醫院?掛號費都不夠。
想起前幾天撿廢品時,路過的一個掛著“社區便民診所”牌子的低矮平房。那里或許便宜些?
沒有時間猶豫。撕下棉襖里子相對干凈的一塊布,將滾燙的暖暖裹在前,用撿來的破繩子固定好。然後背起裝著另外三個孩子的沉重包袱——不敢把他們單獨留在冰冷的屋里——咬牙關,沖進了呼嘯的北風中。
社區診所比想象的還要破舊狹小。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家的混合氣味。只有一個穿著泛白白大褂、戴著老花鏡的醫生,和一個不停打哈欠的年輕護士。
診所里人不,大多是咳嗽流涕的老人和哭鬧的孩子。宋薇抱著暖暖,背著巨大的包袱,在人群中,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草。周圍投來或同或嫌惡的目,統統視而不見,只是焦急地探著頭,看著前面緩慢移的隊伍。
懷里的暖暖呼吸越來越燙,哼唧聲都弱了下去。
終于到。老醫生看了一眼暖暖通紅的小臉和急促的呼吸,眉頭就皺了起來:“高燒,可能肺炎早期。得打退燒針,還得開消炎藥。”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寫著單子。
“多……多錢?”宋薇聲音干。
“先打一針,拿三天的藥,驗個常規。”醫生頭也不抬,“算你便宜點,一共……四十五塊。”
四十五塊!
宋薇眼前一黑,幾乎站立不穩。全部家當只有五塊!連零頭都不夠!
“醫生,我……我沒那麼多錢……”哆嗦著,語無倫次,“能不能先打針,藥我……我過兩天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醫生打斷,語氣沒什麼波瀾,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,“診所小本經營,概不賒賬。沒錢就去大醫院掛急診,或者回家用土辦法扛著。”他說得干脆,甚至帶著點不耐煩,把開好的單子往旁邊一推,“下一個。”
後面排隊的人開始催促、抱怨。
宋薇抱著滾燙的暖暖,像被釘在了原地。冰冷的絕比屋外的寒風更刺骨,瞬間攫住了的心臟。回家用土辦法扛著?暖暖才一個多月,又是早產兒,怎麼扛?
Advertisement
看著懷里呼吸微弱的孩子,又看看單子上那些冰冷的數字,腦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慌。
就在幾乎要癱下去的時候,一個溫和卻不失力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:“李醫生,孩子燒得厲害,先理吧。錢,我來付。”
宋薇猛地抬頭。
說話的是個坐在角落長椅上等待的老先生,看起來六十多歲,頭發花白卻梳得一不茍,穿著半舊的深灰中山裝,洗得發白,卻干凈整潔。他手里拿著本舊雜志,剛才似乎一直在看。他的面容清癯儒雅,眼神溫和,此刻正看向和醫生。
醫生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鏡:“老周?這……”
“孩子要。”被稱作“老周”的老先生站起,走過來。他沒有看宋薇,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皮夾,數出幾張票子,遞給護士。“麻煩先給孩子打針,藥也按方子拿。”
護士看了醫生一眼,醫生點點頭。護士這才接過錢,轉去配藥。
宋薇僵在原地,抱著孩子的手都在抖。想說謝謝,嚨卻哽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巨大的窘迫和激沖撞在一起,讓無所適從。
老先生卻已經坐回長椅,重新拿起那本雜志,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針很快打完了,藥也拿了過來。護士代了用法用量,語氣依然平淡,但作還算細致。暖暖似乎舒服了些,在宋薇懷里沉沉地睡去,呼吸雖然還急,但臉上的紅褪去了一點。
宋薇抱著暖暖,如同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。走到老先生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聲音哽咽:“謝……謝謝您……錢,我一定還您……”
老先生放下雜志,抬眼看著。他的目很平靜,沒有施舍者的居高臨下,也沒有過多的好奇探究,只是像觀察一件平常事。“不必。”他聲音平和,“舉手之勞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宋薇背上那個巨大的、裝著三個嬰兒的包袱,又落在蒼白消瘦卻竭力直的臉上,最後停在洗得發白、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上。
“你一個人帶四個孩子?”他問,語氣尋常。
宋薇幾不可察地一僵,低下頭:“是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老先生只說了三個字,卻似乎包含了許多未盡之意。他沉默了片刻,從懷里出一張邊緣磨損的名片,遞了過來。
名片很樸素,白底黑字,只印著兩行字:
北港市西城區社區公益服務中心
周伯遠
“下周一上午九點,中心有免費的技能培訓班,教電腦基礎作和辦公件。”周伯遠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像一顆石子投宋薇死寂的心湖,“管一頓午飯。雖然學不到太高深的東西,但應付些文員打字、數據錄的零活,應該夠用。”
他抬起眼,目與宋薇對視:“或許,能解你燃眉之急。”
宋薇著那張薄薄的名片,指尖冰涼。電腦……作……零活……在家工作……
這幾個詞像火星,濺落在早已枯竭的心田。周伯遠沒有問的來歷,沒有探究的困境,只是平靜地提供了一個可能的出路。
免費的。管午飯。技能。
每一句話,都準地砸在最迫切的需求上。
猛地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位氣質儒雅、眼神清明的老人,張了張,想問為什麼幫我,想問真的免費嗎,想問我能學會嗎……無數問題堵在嚨口。
Advertisement
最終,只是更地握住了那張名片,指甲掐進了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子。然後,再次深深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您,周先生。”這一次,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,卻帶上了一極其微弱的、名為“希”的抖。
周伯遠微微頷首,重新拿起了雜志,不再說話。
宋薇抱著暖暖,背著沉重的包袱,一步一步走出診所。屋外的寒風依舊刺骨,懷里孩子的溫依舊偏高,前路依舊迷茫。
但口袋里那張薄薄的名片,卻像一塊小小的、溫熱的炭火,熨帖著冰涼的心臟。
山窮水盡,有人,遞過來一或許能攀爬的繩索。
盡管不知道繩索是否結實,前方是懸崖還是坦途。
但這微,于深陷黑暗的人而言,已足夠照亮下一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