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樸素的名片,在宋薇的袋里,藏了三天。
三天里,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,又像握著一救命的稻草。每一次到那質的邊緣,指尖都會傳來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去?還是不去?
四個孩子像四張永遠填不滿的小,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索取著殘存的力氣和稀薄的水。暖暖的高燒雖然退了,但小臉依舊沒什麼,喝時總是嘬幾口就累得睡著。另外三個也好不到哪去,小小的子在冰冷的屋子里瑟瑟發抖,哭聲都比剛出生時弱了幾分。
需要錢。需要食。需要保暖的東西。需要給孩子們看病買藥。
可一無所有。除了這條命,和這條命換來的四個孩子。
周伯遠的話,反復在腦子里回響:“免費的。管一頓午飯。或許能解你燃眉之急。”
免費的午飯……是這個念頭,就讓干癟的胃部不自覺地搐,口腔里不控制地分泌出口水。已經不記得上一頓正經飯是什麼時候了。
但更大的,是那句“教電腦基礎作和辦公件”。如果……如果能學會,是不是真的能找到那種可以在家做的零活?是不是真的有機會,讓的孩子們喝上真正的,而不是發苦的米糊?
這個希,渺茫得像寒風中的火星,卻了支撐走過這三天最黑暗時刻的唯一亮。
第四天清晨,北風暫時停歇,天空出一點慘淡的灰白。宋薇做出了決定。
抱著孩子們,敲開了隔壁獨居的孫婆婆的門。孫婆婆快七十了,無兒無,靠撿廢品和糊紙盒勉強過活。前幾天宋薇幫把一車廢品推到收購站,老太太念的好,平時偶爾會幫忙看一眼孩子,讓能出去找點零活。
“孫婆婆,”宋薇的聲音沙啞,帶著難以啟齒的懇求,“我……我想出去半天,求您幫我看看孩子,行嗎?”
孫婆婆老眼昏花,看了看懷里并排四個面黃瘦的嬰兒,又看了看宋薇比紙還蒼白的臉,渾濁的眼里閃過一不忍。沒多問,只是出枯瘦的手,接過暖暖。“半天。我子骨也就撐半天。”
“謝謝!謝謝婆婆!”宋薇把另外三個孩子用破床單裹好,小心地放在孫婆婆屋里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上,又留下最後小半袋米和一點點白糖。“了……您幫著喂點糊糊。”
沒有錢給孫婆婆,只能深深鞠躬。
然後,裹那件空的舊棉襖,將周伯遠的名片攥在掌心,一頭扎進了清晨冰冷的街道。
北港市西城區社區公益服務中心,是一棟比的出租屋好不了多的兩層舊樓。墻皮剝落,窗戶玻璃沒幾塊是完整的。門口掛著的木牌字跡都模糊了。
宋薇在門口站了很久,直到手腳凍得發麻,才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綠木門。
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,但至沒有刺骨的穿堂風。大廳里有幾張破舊的桌椅,墻上著些字跡歪扭的宣傳標語。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男,大多上了年紀,穿著破爛,眼神麻木。只有一個年輕男人,在角落,眼神躲閃。
這里……真的是學技能的地方?宋薇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來了?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後響起。
宋薇猛地回頭。
周伯遠站在樓梯口,依舊是那洗得發白的深灰中山裝,手里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。他的目平靜地掃過宋薇凍得發青的臉和空的棉襖袖子,沒有驚訝,也沒有同,只是像確認一件預期中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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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二樓。跟我來。”他轉走上樓梯。
宋薇咬了咬,跟了上去。
二樓教室稍微像樣一點,有十幾臺舊電腦,屏幕大多蒙著厚厚的灰塵,看起來像是從廢品站淘來的。已經坐了七八個人,周伯遠指了指靠窗一臺還算干凈的電腦:“坐那兒。”
宋薇走過去坐下。舊椅子很,冰冷的。的手,布滿凍瘡和裂口,遲疑地放在布滿污漬的鍵盤上。
周伯遠走到前面的舊黑板前,沒有開場白,直接開始:“今天講Excel基礎。如何輸數據,如何用公式求和、求平均值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邏輯嚴。一邊說,一邊在黑板上寫下簡單的公式示例。
宋薇的注意力,瞬間被攫住了。
數字。公式。邏輯。
這些東西,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腦海里某個塵封的角落。那些曾經在大學里為了拿獎學金而拼命啃下的數學公式、邏輯原理,那些為了兼職翻譯而強記的語和結構……雖然已經模糊,雖然被五年的欺騙和一年的逃亡痛苦所覆蓋,但它們的“形狀”和“規律”,仿佛還刻在記憶深。
周伯遠演示完,讓大家自己作練習。
宋薇看著屏幕上空白的表格,腦子里回想著剛才的步驟。的手很笨拙,凍僵的指尖在鍵盤上按錯了好幾次。但沒有慌,只是極其緩慢地,一個鍵一個鍵地,將周伯遠示例的數據輸進去。
然後,嘗試用公式。
標點在需要結果的單元格,回憶著周伯遠寫的“=SUM(A1:A5)”。的手指很慢,但每個作都異常專注,仿佛手里握著的不是冰冷的鍵盤,而是孩子們活下去的唯一希。
回車。
數字跳了出來。正確。
又嘗試平均值公式。再次正確。
的心跳開始加速。不是因為張,而是因為一種極其陌生的……興。一種被貧窮、寒冷和絕抑了太久,幾乎已經忘的覺——學習的樂趣,掌控知識的快。
開始嘗試更多。把一列數據復制到另一列,用簡單的乘法公式計算折扣價,用排序功能整理雜的數字……雖然作很慢,雖然很多功能需要反復嘗試,但沒有一煩躁。每一個小小的功,都讓干涸的心田,被注一滴滾燙的甘泉。
周伯遠在教室里慢慢走,偶爾停下來指導一下其他人。當他經過宋薇後時,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屏幕上,是一張已經整理好的簡易表格。雖然容簡單,但數據排列整齊,幾個基礎公式運用正確,甚至在一個單元格里,嘗試嵌套了一個“IF”函數的雛形(雖然寫錯了,但思路是對的)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的學習速度和對數字邏輯的敏度,遠超這個掃盲質的培訓班里任何人。
周伯遠沒有打擾,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過于專注的側臉和那雙布滿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中午,培訓暫停。周伯遠的助手(一個扎著馬尾、面容和善的年輕姑娘)拎著一個大鐵皮桶和一大摞舊飯盒走了進來。
“吃飯了!排隊打飯!”姑娘的聲音很亮。
稀稀拉拉的人群排起了隊。午餐很簡單——大桶里是漂著幾片菜葉的清湯,飯盒里是糙米飯和一勺幾乎看不見油花的燉白菜。但對這里的很多人來說,這已經是難得的熱食。
宋薇接過屬于的那一份,手指到溫熱的飯盒邊緣時,竟不由自主地抖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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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了個角落,背對著其他人,坐下。
先喝了一口湯。滾燙的,帶著咸味,順著干的食道下去,燙得眼眶發酸。然後是米飯,糙得拉嗓子,但一口一口,緩慢而珍惜地咀嚼著,咽下去。白菜燉得很爛,沒什麼味道,但覺得,這是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
一頓飯吃完,久違的暖意從胃部蔓延開來,冰冷的四肢似乎恢復了些許知覺。更重要的是,那種被當作“人”而不是“乞丐”或“麻煩”對待的覺——排隊,打飯,領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——讓幾乎死寂的自尊,有了一微弱的復蘇。
下午的培訓繼續。宋薇的專注力有增無減。
當課程結束,窗外天已近黃昏。周伯遠簡單總結了幾句,宣布下課。
人們陸續離開。
宋薇沒有。坐在那里,眼睛還盯著屏幕上剛剛完的、一個稍微復雜一點的表格練習。那上面有幾個公式聯,還有一個簡單的數據篩選。
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和正在收拾東西的周伯遠。
站起,走到周伯遠面前,再次深深鞠躬。
“周先生,謝謝您。”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帶上了一不同以往的清亮,“我……我想問,這樣的培訓,還有嗎?”
周伯遠停下手中的作,看著。昏黃的線下,這個年輕人蒼白的臉上,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。
“每周一、三、五上午。”他平靜地說,“容會逐漸深。”
宋薇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隨即,一窘迫爬上臉頰。低下頭,聲音幾不可聞:“我……我可能沒法每次都來。孩子們……”
周伯遠沉默了片刻。
“每次課結束,我會把講義和練習文件整理一份,打印出來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幾張油印紙,遞給宋薇,“你有空自己看,有不懂的,可以下節課來問。”
宋薇接過那幾張帶著油墨味的紙,紙張糙,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。但此刻在手中,卻比任何珍寶都要貴重。
抬起頭,看著周伯遠溫和卻深邃的眼睛,頭哽了一下,最終只重重點了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,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抖。
然後,轉,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講義折好,和那張名片一起,仔細地藏進的袋。
走出中心,北港的寒風依舊。
但宋薇走在冰冷昏暗的街道上,卻覺得懷里那個的口袋,像揣著一簇剛剛點燃的、微弱的火種。
雖然渺小,雖然隨時可能被寒風吹滅。
但至在這一刻,它真實地燃燒著,發出微弱卻執著的。
溫暖著的手掌,也照亮了那雙已經許久不曾為“學習”和“可能”而點燃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