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罐二十八塊五錢的,像一顆小小的定心丸,讓出租屋里令人窒息的絕,稍稍退後了半步。
宋薇依舊忙碌得像一只永不停止的陀螺。白天,背著孩子們去公益中心上課,如似地吸收著周伯遠傳授的一切——從更復雜的Excel函數,到基礎的數據庫原理,甚至一點點編程思維的皮。那頓免費的午餐,依舊是和孩子們一天中唯一的熱食來源。
晚上,孩子們睡著後(現在能睡四五個小時了),就著那豆大的煤油燈,繼續接一些從王經理那里零星攬來的數據錄活。錢不多,一條一分、兩分,但積多,勉強能應付房租、最廉價的水電,以及偶爾給孩子們添置一塊遮風的破布。
那臺拼湊起來的舊電腦,了最重要的工,也了最大的折磨。開機慢得像老牛拉車,運行任何一個稍微復雜點的程序都可能卡死,屏幕時不時閃爍、出現奇怪的塊。每一次死機,都意味著可能丟失尚未保存的工作,意味著要花費更多本就稀缺的時間去重啟、去等待。
多個深夜,對著那臺反應遲鈍、發出嗡鳴噪音的破舊機箱,眉頭擰死結,干裂的抿得發白,眼里是抑不住的焦躁和疲憊。手指在冰冷僵的鍵盤上敲打,心里卻計算著時間,計算著電量(咬牙租了個便宜但電量不穩的二手電瓶),計算著孩子們下一次醒來的時間。
沒注意到,在全神貫注與電腦較勁,或者因為某個程序意外關閉而低聲咒罵時,背在後破棉絮堆里的行行,總是睜著那雙過于沉靜的黑亮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著機箱後部閃爍的、微弱的電源燈,和屏幕上跳躍變化的、對他來說如同天書的影。
直到那個下午。
宋薇從廢品堆里撿回一個塑料盆,準備修補一下給孩子們洗澡用。在翻找可以當補丁的舊塑料布時,從盆底出一個——一個老式的、屏幕碎裂的直板手機。大概是上任租客落的,不知在角落里躺了多久,布滿灰塵,電池都鼓包了。
隨手把它扔在破桌子角落,和一堆螺、廢電線、舊報紙混在一起。純粹的垃圾,賣廢品都不值幾個錢。
幾天後的一個傍晚,宋薇正在給意意喂米糊(得省著喝),眼角的余瞥見,行行不知何時從棉絮堆里爬了出來——小家伙快四個月了,雖然瘦弱,但已經能笨拙地挪。他正趴在桌子邊,小手夠著那個被他媽媽棄的破手機,小指頭好奇地摳弄著碎裂的屏幕和旁邊翹起的電池蓋。
“行行,臟,別。”宋薇隨口阻止,繼續喂意意。
行行似乎沒聽見,或者說,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個破舊的小方塊吸引了。他用小小的手指,這里按按,那里摳摳,甚至試圖把鼓包的電池扯下來,小眉頭微微蹙著,神專注得不像個嬰兒,倒像個面對復雜儀的工程師。
宋薇喂完意意,又去照看另外兩個。等終于有空閑,準備把行行抱回來時,卻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。
那個被視為廢品的破手機,屏幕中央,竟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藍!雖然下一秒就熄滅了,但它確實亮過!而且,手機側面的一個小小指示燈,也開始以一種不規則的、快速閃爍的紅亮起!
宋薇的心跳了一拍。確定這手機撿回來時是徹底沒電的,電池鼓包那樣,本不可能還有殘電!而且,也沒過它!
Advertisement
快步走過去,一把抱起行行,警惕地看向那個破手機。行行在懷里扭,小手還朝著手機的方向,里發出“啊、啊”的急促氣音。
宋薇把行行放在稍遠的地方,自己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手機。手冰涼沉重,屏幕裂紋縱橫,電池蓋松,怎麼看都是一堆電子垃圾。試著按了按僅存的幾個按鍵,毫無反應。但那個側面的紅指示燈,在拿起手機後,閃爍的頻率似乎改變了一下。
鬼使神差地,模仿著行行剛才的作,用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幾個特定位置按了按,又摳了摳電池蓋邊緣某個不起眼的凹槽。
“嘀——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幾乎聽不見的電子音響起!
接著,那原本一片漆黑的、布滿蛛網裂紋的屏幕,猛地亮起一團扭曲混的塊,像壞掉的電視雪花,但其中約能看到幾個殘缺的圖標廓!雖然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再次黑屏,但那個紅指示燈,卻變了緩慢而穩定的、每隔幾秒閃爍一次的綠!
宋薇拿著手機的手,微微抖起來。
這不是巧合。
行行剛才那番看似無意識的“搗鼓”,絕對不是嬰兒隨意的抓握。他按的屏幕位置,摳的電池蓋凹槽……似乎……似乎真的發了這個早已被認定為廢品的手機里,某種殘存的、極其微弱的電路響應?
猛地轉頭,看向坐在破棉絮上,正安靜地玩著自己腳趾的行行。小家伙似乎對失去“玩”并不在意,只是抬起頭,用那雙黑沉沉的、過于平靜的眼睛著,仿佛在問:媽媽,怎麼了?
一電流般的戰栗,從宋薇的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。
遠遠能“”到電腦主板哪里不對勁,或許還能用嬰兒對、形狀的敏來解釋。但行行這……這簡直像是……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對電子元件部邏輯的直覺?
這個念頭太瘋狂,太不切實際。可手中這個閃爍著穩定綠的“廢品”手機,卻像一塊燒紅的鐵,燙得無法忽視。
接下來的幾天,宋薇的生活里多了一項的“測試”。
依舊奔波勞碌,但目開始更加細致地觀察的四個孩子。
找來幾塊不同、但大小形狀差不多的破布,放在意意面前。當在哼唱一首簡單兒歌(調子來自公益中心附近總放的廣播)時,意意的小手會無意識地向剛唱到的歌詞里提到的——“紅”的破布,或者“藍”的。準確率不高,但明顯高于隨機抓取。
把周伯遠給的、寫滿數學符號和簡單邏輯題的油印講義(對來說已是天書)放在遠遠能看到的地方。遠遠對這個的興趣,遠超過其他玩(其實他們也沒什麼玩)。他會盯著那些符號很久,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劃,仿佛在臨摹。
暖暖則一如既往,是灰暗生活里最穩定的暖源。只要看到暖暖無齒的笑容,再多的疲憊和焦躁,都能被平些許。而且發現,暖暖似乎對別人的緒有種奇特的知。當心極度低落時,暖暖會格外安靜,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擔憂地著;而當因為解出一道難題或掙到一點小錢而短暫輕松時,暖暖的笑容會格外燦爛。
至于行行……暫時沒有更多的“電子產品”給他“搗鼓”。但把那部破手機留了下來,偶爾會當著他的面擺弄幾下。行行的目總會立刻被吸引,變得格外專注。有一次,手機綠燈忽然急促閃爍幾下,然後徹底熄滅,再也無法點亮。宋薇檢查後發現,是里面一塊很小的紐扣電池(之前都沒注意到)徹底沒電了。而行行在手機徹底熄滅前,小手曾準確地指向了手機背面某個位置——那里,恰好是紐扣電池的安裝。
Advertisement
這一切,都超出了宋薇的認知。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是巧合?是嬰兒無意識的作被過度解讀?還是……的孩子們,真的在某些方面,擁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、與生俱來的天賦?
恐懼嗎?有一點。這麼小的孩子,展現如此異常的能力,是福是禍?
但更多的,是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震驚、茫然、以及一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……希。
如果,只是如果,的孩子們真的擁有某種特殊的天賦……
這個念頭像一顆投死水的石子,在沉寂已久的心湖里,漾開了一圈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。
看著在破棉絮上并排躺著的四個小家伙。行行安靜地著屋頂晃的斑;意意咿咿呀呀地模仿著窗外風吹過破窗紙的聲響;遠遠的小手對著空中虛無的灰塵軌跡抓握;暖暖則朝咧開,出紅的牙床,笑得沒心沒肺。
他們那麼小,那麼脆弱,需要拼盡全力才能護著活下去。
但或許,或許他們不僅僅是需要被保護的負擔。
或許他們自己,就是深埋于泥土之下、尚未被發現的、能夠改變命運的……寶藏。
宋薇輕輕走過去,挨個了他們稀疏的頭發。作依舊輕,眼神卻與之前單純的憐和保護,有了一不同。
那里面,多了一點審視,一點期待,和一點……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名為“未來”的微。
破窗外,北風依舊呼嘯。
但破舊出租屋里的母親心中,一顆截然不同的種子,正在凍土之下,悄然萌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