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港的春天來得遲疑而吝嗇,三月了,風里依然帶著冰碴子,只是偶爾會用力地穿灰蒙蒙的雲層,在地上投下稀薄卻真實的暖意。
宋薇兜里揣著剛結清的三十七塊錢——上一批數據錄的報酬,背上是裹得嚴嚴實實的四個小家伙,目標明確地走向城南那片巨大的、嘈雜的舊貨市場。
不是去逛,是去“淘”。孩子們的冬已經破得沒法再補,單薄的春衫更是無從談起。舊貨市場是唯一可能用極低價格解決這些難題的地方。需要幾塊厚實點的舊布,需要幾個能當碗用的破搪瓷缸,可能的話,還想給行行找點“玩”——比如徹底報廢、但零件還算完整的舊收音機之類,讓他“研究”。上次破手機事件後,對孩子們可能存在的“天賦”既驚疑又約抱有期待,仿佛在絕的荒原上看到了幾株迥異的苗,雖不知會長什麼,卻本能地想為它們澆點水。
舊貨市場像個怪陸離的垃圾場與寶藏地的混合。空氣中彌漫著鐵銹、塵土、舊書籍和說不清的陳舊氣味。攤販的吆喝聲、顧客的討價還價聲、舊電偶爾發出的刺耳噪音,混雜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宋薇背著沉重的“包袱”,在擁的人流和堆積如山的舊貨中艱難穿行。目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:一堆散發著霉味的舊服,標價“五元任選”;生銹的鐵鍋和缺了口的碗盤;散了架的家;蒙塵的書本雜志……
在一個賣舊布頭的攤位前停下,仔細翻揀。大多是磨損嚴重的勞布或褪的花布,勝在厚實便宜。花了兩塊錢,挑了幾塊面積大、磨損相對較小的,準備回去改改,能給孩子們多做兩件的坎肩。
繼續往前走。行行在背上似乎對某個賣舊五金零件的攤位產生了興趣,黑眼睛盯著那些螺、齒一眨不眨。遠遠則對地上一本被撕掉封皮的、印滿復雜幾何圖案的舊書瞄了好幾眼。暖暖趴在肩頭,好奇地打量著彩斑斕(盡管蒙塵)的舊塑料玩。
而意意,一直很安靜,直到——
一陣風吹過,卷起不遠一個攤位上的舊報紙,出下面一架蒙塵的、漆皮斑駁的舊玩鋼琴。
那鋼琴很小,大概只有兩個掌并攏那麼大,琴鍵是糙的塑料,黑白鍵都有些臟污,缺了幾個鍵帽,琴一角還裂開了。看起來被棄了很久,像個灰頭土臉的棄兒。
可就在那陣風掀開報紙的瞬間,意意的腦袋猛地從襁褓里轉了過去。平時總是對聲音敏,但此刻的反應截然不同——不是好奇的張,而是一種近乎“鎖定”的專注。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架破鋼琴,小微微張開,嚨里發出細微的“咿呀”聲,小子甚至試圖在背帶里朝那個方向扭。
宋薇察覺到了意意的異樣,順著的目看去,心里微微一。
背著孩子們,慢慢挪到那個攤位前。攤主是個叼著煙鬥、瞇著眼打盹的干瘦老頭。
“老板,這鋼琴怎麼賣?”宋薇指著那架舊鋼琴,聲音不大。
老頭起眼皮瞥了一眼,又看看背上巨大的包袱和寒酸的著,懶洋洋道:“五塊。當個擺設,聲兒都不準了,好幾個鍵按不響。”
五塊。對現在的宋薇來說,是一筆需要咬牙的“巨款”。能買不碎米,或者一塊稍好點的,給孩子們熬點油星。
猶豫了。理智告訴,這錢不該花。一個破玩,還是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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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準備搖頭離開時,背上的意意忽然出了小手,朝著鋼琴的方向,努力地夠著,里發出更急切的“啊、啊”聲。
宋薇的心,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。
蹲下,把背上的包袱解開放到前,讓四個孩子都能靠著坐在地上(用舊布墊著)。然後,手拿過那架舊鋼琴。手很輕,塑料質,臟兮兮的。
隨手按了一個還算完整的白鍵。
“咔噠。”一聲沉悶的、走了調的、介于“叮”和“咚”之間的怪異聲響。
果然,音準一塌糊涂,而且按下去的手生,像按在陳年的干木頭上。
意意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,眼睛瞬間亮了。迫不及待地出小手,不是拍,而是用小小的、的手指,準地按在了旁邊另一個黑鍵上。
又是“咔噠”一聲怪響。
但意意的小臉上,卻出一種奇異的、近乎陶醉的神。歪著小腦袋,似乎在仔細分辨那扭曲的音高。
然後,在宋薇和攤主老頭略帶詫異的目中,意意的小手再次抬起,落下。這一次,不再是單個按鍵,而是連續地、帶著某種模糊節奏地,按下了好幾個琴鍵。
“咔噠、咔噠噠、咔噠——噠。”
破碎的、走音的、甚至有些嘶啞的塑料琴鍵聲,雜地響起。
攤主老頭“嘖”了一聲,搖搖頭,顯然覺得這小孩在瞎按。
但宋薇的呼吸,卻在那一刻屏住了。
意意按下的那幾個鍵的順序、間隔……雖然音準全無,但那斷斷續續的旋律廓,竟然……竟然像極了自己偶爾在深夜里、疲憊到極致時,無意識哼唱的那首搖籃曲!
那是母親小時候哄睡覺時唱的歌,調子簡單,帶著江南水鄉的溫。從未刻意教過孩子們,只是在自己最脆弱、最想念母親的時候,會對著沉睡的孩子們,用氣聲輕輕哼幾句。
意意怎麼會……?
仿佛是回應心中的驚濤駭浪,意意停了下來,仰起小臉,看著宋薇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母親震驚的臉。然後,咧開沒牙的小,笑了。小手再次抬起,落下。
這一次,旋律更連貫了一些。依舊是那架破鋼琴發出的、不堪耳的噪音,但落在宋薇耳中,卻仿佛有一道電流,從脊椎直竄頭頂。
看著意意專注的側臉,看著那小小手指在糙琴鍵上笨拙卻堅定地移,看著微微蹙起又舒展開的眉頭……這不是瞎按。這是一種本能的、對聲音和旋律的捕捉與復現!的兒,這個才四個多月大、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,竟然能用一架破爛不堪、嚴重走音的玩鋼琴,近乎完整地“彈”出一段旋律!
攤主老頭也察覺到了不對勁。他瞇起的眼睛睜大了些,煙鬥從邊拿開,盯著意意,又看看那架破鋼琴,臉上出難以置信的神:“這娃……這娃有點意思啊?這調調……這是娃自個兒想的?”
宋薇沒有回答。全部的心神都被意意手下流淌出的(盡管破碎不堪)旋律占據了。在耳中奔涌,心臟在腔里狂跳。
天賦。
這個詞,以前只是模糊的猜想,此刻卻如同驚雷,在腦中轟然炸響。行行對電子元件的直覺,遠遠對數字圖形的興趣,暖暖對緒的知……而現在,是意意對音樂的驚人敏!
的孩子們,或許……真的不是普通的孩子。
“老板,”宋薇的聲音有些發干,卻異常清晰堅定,“這鋼琴,我要了。”
老頭回過神,咂咂:“行,五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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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薇沒有猶豫,從口袋里掏出那疊被溫捂熱的票。里面最大面額是十元,其余都是一塊、五。仔細地數出五張一元的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這是原本計劃用來買接下來三天口糧的錢。
遞過去的時候,能清晰覺到胃部因為即將到來的而發出的輕微抗議。但沒有停頓,沒有回頭。
接過那架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破鋼琴,將它小心地塞進裝著舊布的袋子里,然後重新背起孩子們。
“走,意意,我們回家。”輕聲說,聲音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混雜著犧牲與決絕的溫。
意意似乎聽懂了,小手抓住媽媽的領,把臉埋在媽媽頸窩里,蹭了蹭。
走在回城中村冰冷破敗的路上,依舊吝嗇,風依舊刺骨。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二塊錢,意味著接下來的幾天,和孩子們可能又要回到清水煮爛菜葉的日子。
但宋薇的背脊,卻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。
手里那個裝著破鋼琴的袋子,仿佛不是負擔,而是火種。
再難,也要想辦法,讓這束從孩子們上看到的、微弱卻奇異的,有機會……燃燒起來。
為了他們,也為了那個或許不再完全絕的,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