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港的春天終于在四月初,用幾場夾著冰碴的冷雨,勉強宣告了自己的到來。城中村的泥濘變了更惱人的污濁,空氣中依舊彌漫著煤煙和的霉味,但至,風里的刀子似乎鈍了些。
宋薇的生活像一繃到極致的弦,在生存的基準線上高頻震。像一只筑巢的雨燕,不知疲倦地銜來一切能維持這個脆弱“家”運轉的微小資源。公益中心的午餐,王經理那里零星卻至關重要的錄活,深夜與孩子們“合作”攻克的編程難題,以及四個小家伙各自令人驚異的、日復一日強化著心中那個朦朧猜測的“天賦”展現。
行行用宋薇撿來的、一把生銹的破螺刀,竟然真的將一臺徹底報廢的舊收音機外殼拆開了,小手指對那些麻麻、各異的電子元件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,雖然還不會組裝,但他似乎本能地知道哪些線頭是“熱”的(靠近電源部分),會小心避開。
意意與那架破鋼琴的“流”越來越深。已經不滿足于復現媽媽哼過的調子,開始嘗試組合不同的按鍵,制造出一些雖然依舊走音、卻明顯帶有個人探索痕跡的簡短旋律。每當這時,會顯得格外安靜滿足。
遠遠的“蠟筆注釋”范圍在擴大。宋薇開始有意識地在紙上畫一些簡單的幾何圖形、數字序列甚至初級的邏輯門符號。遠遠總是看得格外久,然後用他那截短短的紅蠟筆,在某個圖形上添一筆,或者用箭頭連接兩個看似無關的數字。宋薇順著他的“提示”去思考,往往能對象的邏輯或空間關系產生新的理解。有一次,畫了一個簡單的“與門”符號,遠遠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、打叉的圓圈。宋薇思考良久,才恍然,遠遠可能在表示“條件不滿足,輸出為否”?這個猜測讓心驚跳。
暖暖依舊是全家的“定海神針”和“緒晴雨表”。的笑容愈發有染力,能準地平媽媽眉間的焦躁,也能讓哥哥們偶爾的“研究”卡殼時的煩悶瞬間消散。
這一切,都在那間狹窄、破敗、冰冷但莫名有種奇異“磁場”的出租屋里,靜默地發生著。宋薇守著的,像守著一簇在絕壁裂里艱難燃燒的火苗,既怕它熄滅,又怕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,被狂風暴雨吹打。
這天下午,難得沒有活計。宋薇正用熱水(奢侈地燒了一小壺)給孩子們洗。屋里彌漫著溫熱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。行行坐在地上,專注地擺弄著收音機拆出的幾個小喇叭;意意在破鋼琴上嘗試著一段新的、跳躍的節奏;遠遠用蠟筆在一張廢紙上涂抹著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;暖暖趴在媽媽邊,看著哥哥們,不時發出“咯咯”的笑聲。
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響起。
不輕不重,三下,帶著一種有別于房東老頭暴拍打的、克制的節奏。
宋薇的心猛地一提。除了房東和偶爾幫忙的孫婆婆,幾乎沒人會敲這扇門。迅速干手,示意孩子們安靜(雖然他們本來也不太吵),走到門邊,遲疑了一下,才拉開一條。
門外站著的人,讓瞬間僵住。
周伯遠。
依舊是那洗得發白卻整潔的深灰中山裝,花白的頭發梳得一不茍。他手里沒拿什麼特別的東西,只是平靜地站在門外昏暗的線里,目溫和,卻像能穿門,看清屋里的一切。
“周、周先生?”宋薇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有些變調。完全沒料到周伯遠會找到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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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路過附近,想起你住這一片,順道來看看。”周伯遠的語氣尋常得像在談論天氣,目卻在臉上和後狹小凌的屋飛快地掃了一圈,“不打擾吧?”
“不、不打擾。”宋薇慌忙讓開,心臟在腔里怦怦直跳。路過?這片骯臟混的城中村,和他平日活的區域本是兩回事。他顯然是特意找來的。
周伯遠走進屋子。他的步伐很穩,對屋里刺鼻的霉味、冰冷的空氣和簡陋到極致的陳設,沒有流出任何異樣。他的目,首先落在了那臺嗡嗡作響、屏幕亮著的破舊電腦上,上面正打開著一個未完的、帶有復雜公式的Excel表格。
然後,他的視線緩緩移。
看到了地上擺弄小喇叭、眼神過于沉靜的行行。
聽到了意意手下那架破鋼琴發出的、扭曲卻約有調的“旋律”。
掃過了遠遠面前那張布滿奇怪蠟筆符號的廢紙。
最後,落在暖暖仰起的、對他出毫無戒備的純凈笑容的小臉上。
周伯遠的腳步,幾不可察地頓了頓。他臉上那種慣常的、溫和的平靜,出現了一極其細微的裂痕。那雙總是顯得深邃而略帶倦意的眼睛里,驟然閃過一抹銳利到近乎驚人的,仿佛沉睡的鷹隼在瞬間鎖定了獵。
但這芒一閃即逝,快得讓張注視著他的宋薇以為是錯覺。
“孩子們很乖。”周伯遠收回目,看向宋薇,語氣依舊平和。
宋薇張了張,不知該說什麼。有一種強烈的直覺,周伯遠看到的,絕不僅僅是“乖”。
周伯遠沒有坐下——屋里也沒有多余的椅子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,然後忽然開口,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:“上次信達商貿那批數據,最後錄準確率是多?”
宋薇愣了一下,下意識回答:“王經理說……是百分之百。”
周伯遠點了點頭:“那批數據里有不手寫模糊、信息矛盾的地方,一般人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就不錯。你是怎麼理那些矛盾項的?”
宋薇的心提了起來。回憶了一下,謹慎地回答:“我……叉核對了客戶名片和之前的出貨記錄,還據貨品單價和數量的邏輯關系做了推斷……”
“用的是VLOOKUP結合IFERROR,自己寫了簡單的數據清洗規則,對吧?”周伯遠打斷,語氣篤定。
宋薇震驚地抬頭。確實自學了那些函數,在夜深人靜時嘗試著理了矛盾數據。但周伯遠怎麼會知道?那些細節,王經理本不會關心。
周伯遠看著臉上的震驚,緩緩道:“你上去的表格,我後來看過。數據清洗的痕跡,雖然稚,但思路清晰,邏輯嚴謹。尤其是幾個模糊字段的推斷,用的不是常規的近似匹配,而是建立了一個簡單的概率模型——雖然你沒意識到那是模型。”
宋薇的呼吸屏住了。只是憑直覺和反復試錯做的,本不懂什麼“概率模型”。
“還有你最近在公益中心問的那些問題,”周伯遠繼續,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宋薇心上,“關于數據結構優化,關于算法效率……那已經超出了基礎辦公件的范疇。你在自學編程,而且,進展不慢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宋薇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。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拆穿的孩子,無所遁形。但與此同時,一更強烈的、難以言喻的緒在心底翻涌——那是被“看見”、被“理解”、甚至是被“道破”的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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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遠的目再次掃過屋里的四個孩子,這一次,他的眼神復雜得多,里面混雜著審視、驚嘆,以及一……近乎痛惜的沉重。
“宋薇,”他了的名字,這是第一次,“你不只是在為自己謀一條生路。你選的這條路,你展現出的這種對數據和邏輯的敏與執著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在四個孩子上逐一停留,“你邊這四個孩子,他們所呈現出的……特質。這一切,都不尋常。”
宋薇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,才能抑制住的抖。
“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嗎?”周伯遠忽然問。
宋薇搖頭。
“國家科學院,計算技研究所,退休前,我主要負責大規模數據分析和算法設計。”周伯遠的聲音很平靜,仿佛在說別人的事,“我見過很多所謂的天才,也見過很多被埋沒的潛力。”
他看向宋薇,眼神銳利如刀:“你的潛力,不在洗做飯,不在端茶送水。而在你的腦子里,在你面對混數據時那種本能的梳理和建構能力。而這四個孩子……”他的目再次掠過行行手中的小喇叭、意意手下的琴鍵、遠遠面前的符號紙、暖暖的笑容,“他們每一個上,都閃爍著某種……亟待引導,也極其容易夭折的驚世天賦。”
“驚世天賦”四個字,像驚雷一樣在宋薇耳邊炸響。一直約覺,一直不敢相信,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,連對自己都不敢確認的猜想,就這樣被周伯遠用如此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語氣,說了出來。
“我……我不懂……”聲音發,巨大的沖擊讓幾乎站立不穩。
“不懂不要。”周伯遠向前走了一步,離更近些,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但你必須懂,如果任由這些天賦在生存線上掙扎、自生自滅,是對他們,也是對你自己的巨大浪費,甚至是……犯罪。”
他看著蒼白震驚的臉,放緩了語氣,卻更加凝重:“我可以提供幫助。系統的學習資料,更有針對的指導,甚至……一些測試他們天賦邊界的方法。但前提是,”
他停頓,目如炬,鎖住宋薇的眼睛。
“你必須先通過我的測試。一個關于你自邏輯、耐力和潛力的測試。它很難,會榨干你最後一點力,可能會讓你覺得比現在的生活更絕。但如果你通過了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未盡之言,如同黑暗中驟然打開的、一條狹窄卻芒刺目的通道口,橫亙在宋薇面前。
冰冷破敗的出租屋,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只有行行手中小喇叭偶爾發出的細微電流嘶啦聲,意意無意識按響的單調琴音,和四個孩子均勻的呼吸,提醒著時間的流。
宋薇站在那里,渾冰冷,卻滾燙。看著周伯遠平靜而深邃的眼睛,看著屋里四個對和這場對話懵懂無知、卻將決定一切選擇的孩子。
過去幾個月在泥沼中的掙扎,深夜里與代碼的搏鬥,孩子們帶給的每一次震驚與微……所有的畫面在腦中飛速閃過。
然後,聽到自己的聲音,干,嘶啞,卻異常清晰地響起,斬斷了屋里的寂靜:
“什麼測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