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薇是扶著城中村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干,才勉強沒有跪下去的。
七天。一百六十八個小時。不,對而言,是幾乎沒有間斷的一百六十七個小時五十九分鐘。最後一段路,是如何拖著灌了鉛的雙,背著沉睡的孩子,懷揣那個重如泰山的文件袋,穿過大半個北港,來到周伯遠告知的地址——一棟位于老城區、外墻爬滿枯藤的筒子樓前,已經完全記不清了。
意識在過度疲憊和高度張的拉扯下,變得飄忽而遲鈍。只有懷里那個文件袋堅的棱角,硌在口,帶來一真實的痛,提醒著此行的目的。
按照門牌號,爬上黑的、散發著陳舊氣味的樓梯,在四樓一扇深綠的、油漆剝落的鐵門前停下。敲門的手,抖得幾乎握不拳。
門很快開了。周伯遠站在門,依舊是那半舊的中山裝,表平靜,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普通的訪客。他目掃過宋薇慘白如鬼、眼窩深陷、仿佛隨時會暈倒的臉,沒有毫驚訝,只是側讓開:“進來。”
屋里比宋薇想象中還要簡樸,甚至稱得上清寒。兩間房,外面是兼做書房和客廳的小間,靠墻是頂天立地的舊書架,塞滿了各種大部頭書籍和泛黃的資料袋。一張老式書桌,一把舊藤椅。唯一的電是桌上一臺款式很老的臺式電腦。空氣里有淡淡的舊書和茶葉的味道。
沒有客套,沒有寒暄。周伯遠指了指書桌前唯一那把木椅子:“坐。”
宋薇幾乎是跌坐進去,背上的孩子因為劇烈的作哼唧了一聲。趕穩住形,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潔卻斑駁的舊書桌上,推向周伯遠的方向。
周伯遠沒有立刻去文件袋。他拿起桌上的舊搪瓷缸,從暖水瓶里倒了半杯熱水,推到宋薇面前。“喝口水。”
溫水過干裂冒的嚨,帶來些許刺痛和微弱的暖意。宋薇捧著杯子,手指冰冷,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和寒冷而紅腫潰爛,新傷疊著舊傷。
周伯遠這才拿起那個文件袋,拆開繞線,出里面厚厚一疊、字跡潦草混的紙張。他沒有坐下,就站在書桌旁,一頁一頁,極其緩慢地翻閱。
房間里只剩下紙張翻的沙沙聲,和宋薇自己抑而重的呼吸聲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緩慢得令人窒息。宋薇低著頭,盯著自己膝蓋上補丁疊補丁的子,不敢看周伯遠的臉。每一秒的沉默,都像一把鈍刀,在繃的神經上反復切割。
能想象那些答案在周伯遠眼中的樣子——百出,方法笨拙,格式混,充滿了可笑的錯誤和未完的思路。一個頂尖科學家眼中的垃圾。
就在幾乎要被這沉默的凌遲垮時,周伯遠翻紙張的作,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停在了某一頁。停留的時間,比其他任何一頁都要長。
然後,宋薇聽到了極其輕微的一聲,像是從鼻腔里發出的、近乎無聲的吸氣。
忍不住,極快地抬了一下眼。
昏黃的臺燈線下,周伯遠拿著紙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在半空。他臉上那慣常的、平靜無波的表,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眉頭微微蹙起,不是不滿,而是一種……難以置信的專注和審視。他的目死死鎖定在紙面某,抿一條繃的直線。
他在看什麼?宋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是那蠢笨的窮舉法?還是那個畫得一塌糊涂的流程圖?或者是坦白承認“思路阻塞”的空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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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遠沒有解釋。他只是繼續往下翻。速度比之前更慢,目更加銳利,仿佛要過那些潦草的字跡和混的圖形,看到紙張背後那個絞盡腦、瀕臨崩潰的靈魂。
終于,他翻到了最後一頁。那里,宋薇用抖的筆跡,寫下了對某個開放問題極其稚、甚至有些異想天開的“猜想”,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、歪扭的問號,像是不好意思,又像是不甘。
周伯遠盯著那最後幾行字,和那個小小的問號,足足看了有一分鐘。
然後,他緩緩地、緩緩地將所有紙張合攏,放回桌面。抬起眼,看向在椅子里的宋薇。
那目,復雜得讓宋薇瞬間屏住了呼吸。里面有震驚,有審視,有評估,甚至……有一極其微弱的、近乎灼熱的。
“電路化簡第三題,”周伯遠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低,帶著一種奇異的質,“你用窮舉法,手推導了所有十六種輸組合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宋薇嚨發干,點了點頭。
“笨辦法。”周伯遠說,語氣平淡,“但有效。而且你在推導過程中,下意識地省略了對稱和重復的況,雖然沒有明確表述,但你的排列組合本就現了對邏輯對稱的直覺。這是許多經過系統訓練的人都容易忽略的優化思路。”
宋薇愣住了。當時只是憑覺覺得某些組合“看起來一樣”,就跳過了,本沒想過什麼“邏輯對稱”。
“數據結構圖那道題,”周伯遠指向另一頁,“你標注出的幾個關鍵連接和邊界節點,很有意思。尤其是這個孤立節點的發散線標注……你是怎麼想到的?”
宋薇的心猛地一跳。那是遠遠用蠟筆畫的。張了張,聲音艱:“我……我看著圖,覺得那里……可能需要考慮外部輸,或者有含的輸出……”
沒有提遠遠。這太荒誕,無法解釋。
周伯遠深深看了一眼,沒有追問,但那雙仿佛能悉一切的眼睛,讓宋薇覺得自己的瞞無所遁形。
“還有最後這個猜想,”周伯遠的手指,輕輕點在那個小小的問號旁邊,“雖然基礎薄弱,推導跳躍,邏輯鏈殘缺……但切的角度,很刁鉆。甚至……有點天才的偏執。”
他放下手,重新站直,目再次掃過桌上那疊“不堪目”的答案,最終落回宋薇臉上。
“宋薇,”他的名字,這一次,聲音里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,“你知道,在你上來的這些東西里,最讓我驚訝的是什麼嗎?”
宋薇搖頭,心臟在狂跳。
“不是正確率——雖然有幾道題的答案核心是對的,這本已經足夠讓人驚訝。”周伯遠緩緩道,“也不是你在這短短七天里,靠自學和啃,到了一些高深概念的皮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似乎穿,看到了那間冰冷破敗出租屋里,煤油燈下與孩子們“并肩作戰”的深夜。
“我最驚訝的,是你解決問題的方式。沒有系統訓練,沒有工依賴,甚至沒有完整的知識框架。你用的,是最原始的直覺,最笨拙的試錯,最野蠻的拆解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一種我無法完全理解,但確實存在的、獨特的‘多維思考’痕跡。有些思路的跳躍,有些關聯的建立,不像是一個人能獨立完的。倒像是……有多個不同視角,在同時審視同一個問題,然後強行融合。”
宋薇的,在這一刻幾乎凝固。他看出來了?他覺到了孩子們的存在?那個“多維思考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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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起點,很低。低到近乎于無。”周伯遠的話鋒,卻在此刻陡然一轉,變得異常清晰和有力,“但你的優勢,不在于起點。”
他看著,一字一句,如同重錘,敲進混沌的意識和即將枯竭的生命里:
“你的優勢,在于你從絕境深淵里爬出來時,淬煉出的那近乎本能的心——不認命,不服輸,為了抓住一線生機,可以榨干自己最後一滴腦髓、榨出超越極限的意志力。”
“你的優勢,還在于你邊那四個孩子。”他說出這句話時,語氣無比肯定,沒有毫玩笑或試探的意味,“我雖然無法理解他們是如何做到的,但我能從你這些答案的‘隙’里,看到他們的‘痕跡’。那不是干擾,宋薇。那可能是你這輩子,最寶貴、也最特殊的‘外掛’和‘導師’。”
宋薇的眼淚,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。不是因為委屈,不是因為疲憊,而是因為……被徹底“看見”、被準“道破”、被鄭重“承認”的,巨大的沖擊和釋然。
周伯遠從書桌屜里,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、稍小一些的牛皮紙袋,推到宋薇面前。
“這里面,是我為你擬定的初步學習計劃。從最基礎的數學、計算機科學原理補起,有書目清單,有我整理的部分核心筆記復印件。進度會很快,要求會極嚴,你需要付出比這七天多十倍、百倍的努力。”
他又從桌子底下,搬出一個用舊報紙和繩子捆得結結實實、方方正正的紙箱,放在桌上。“這里面,是一臺我淘汰下來的舊電腦,收拾過了,裝了必要的系統和件,能比你那臺拼湊的好很多。還有一塊移盤,里面有些電子資料。以後,就用這個學。”
宋薇看著那個紙箱,又看看那個裝著學習計劃的牛皮紙袋,巨大的、沉甸甸的希,如同海嘯般將淹沒,隨之而來的,是更清晰、更龐大的力——系統的、漫長的、看不到盡頭的學習力,以及獨自養四個孩子、維持最基本生存的現實力。
但沒有退。出手,指尖抖著,卻堅定地,先接過了那個裝著學習計劃的牛皮紙袋,抱在懷里。然後,試圖去搬那個紙箱。
紙箱很沉。試了一下,沒搬。
周伯遠看著,沒有幫忙,只是平靜地說:“路,我給你指了。工,我給你了。能走多遠,能把你邊那四個‘小老師’的潛力挖掘出多,看你自己。”
他走到門邊,拉開門,送客的意思很明顯。“每月第一個周日下午,可以來這里找我一次,解答疑難。其他時間,自己學。”
宋薇咬著牙,用盡全力氣,終于將那個沉重的紙箱抱了起來,勒得生疼。轉過,對著周伯遠,再次深深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這一次,比任何一次都要鄭重。
“謝謝您,老師。”
周伯遠微微頷首,關上了門。
宋薇抱著沉重的紙箱和學習計劃,一步一步,挪下黑暗的樓梯。每一步,都無比艱難。但的脊背,卻得筆直。
懷里的計劃是希,也是枷鎖。肩上的紙箱是工,也是負擔。
但的眼里,那簇在絕境中點燃、飄搖了許久的火苗,終于被投了干燥的薪柴,開始穩定地、熊熊地燃燒起來。
前路依然漫長黑暗,但手中,第一次握住了真正可以劈開荊棘的——火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