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像一繃到極限後、又強行擰了幾圈的琴弦,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。
宋薇的生活,被切割了更加確、也更加殘酷的片段。
清晨五點,天還是一片黏稠的墨藍,必須在四個孩子同時醒來、發出啼哭的“總攻”前,完一系列戰鬥準備:用最快的速度燒熱水,沖好四瓶(那罐珍貴的要確到克計算),理好孩子們的晨間衛生,然後一邊流喂,一邊囫圇吞下自己那份——通常是昨晚剩下的、得像石頭的冷饅頭,就著涼水。
六點半到八點,是屬于“零工”的時間。背著孩子們,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北港清晨冰冷骯臟的街道。可能是去幫菜市場收攤的攤主清掃爛菜葉,換取幾品相最差的蘿卜或白菜幫子;可能是去某個臨時工地外面,等著撿拾廢棄的、相對規整的木條當柴火;也可能是去更遠的批發市場外圍,看看有沒有需要臨時搬運的小件貨。每一分錢,每一口食,都需要用汗水、凍瘡和尊嚴去換。
八點半,必須趕回家,因為孩子們上午的小睡時間到了。這是一天中第一個、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稍作息的“空白”。但不能休息。要將周伯遠給的那臺舊電腦(能果然好太多,開機只需一分鐘!)從床底下珍貴的紙箱里搬出來,接上那盞同樣珍貴的小臺燈(用節省下來的電費買的二手貨),翻開那本厚重如磚、散發著油墨味的《計算機科學導論》。
時間以分鐘計算。像一臺被設定了極限程序的機,眼睛快速掃過那些天書般的語和公式,大腦瘋狂運轉,試圖在忘之前,將那些象的概念強行刻進記憶深。手指在撿來的、相對干凈的廢紙上,飛快地做著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筆記。
十點左右,孩子們陸續醒來。新一的喂、換洗、安開始。但這一次,節奏有了微妙的變化。
宋薇不再像以前那樣,只是機械地完這些生存必需的作。開始嘗試,將自己剛剛啃下的、那些艱的知識碎片,用最簡單、最笨拙的語言,“講”給孩子們聽。
把行行放在邊,遞給他幾塊用木條邊角料糙打磨的、形狀各異的“邏輯積木”——有長條,有方塊,有三角。一邊試圖理解“棧”和“隊列”的概念,一邊擺弄那些木塊:“看,行行,這個長條放進去,就像數據‘棧’,最後放進去的,要最先拿出來……這個方塊,要排隊,先進先出……”不確定行行能聽懂多,但小家伙總是異常安靜,黑亮的眼睛盯著擺弄木塊的作,偶爾會出小手,將一塊“棧”順序放錯的長條,推到正確的位置。
意意靠在另一邊,手里是周伯遠隨舊電腦一起給的一盤褪了的兒音樂磁帶(大概是以前孫輩留下的)。錄音機是宋薇用替人修理收音機(現學現賣,結合行行的“直覺”)換來的破爛,聲音沙啞失真。但意意聽得如癡如醉。當宋薇學到“算法復雜度”、“時間復雜度O(n)”時,會指著錄音機里一段重復的旋律,對意意說:“這段音樂,就像這個循環,要重復好多遍……如果曲子很長,重復的時間就多,就像O(n)……”意意眨著大眼睛,小手會跟著旋律的重復段落輕輕拍打,或者在某段復雜變奏時,皺起小眉頭,仿佛也在“計算”其中的“復雜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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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遠的“玩”,是那本《計算機科學導論》本。他不識字,但對里面的圖、圖表、尤其是那些代表邏輯流程的方框和箭頭符號,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。宋薇看書時,他就趴在旁邊,小手指著書上的某個流程圖節點,或者一個復雜的數學公式,里發出含糊的“啊、啊”聲。宋薇會停下來,順著他的手指,努力用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比喻去解釋:“這個箭頭,意思是‘如果下雨,就要打傘’……這個像小山的符號,是‘求和’,就是把一堆東西加起來……”遠遠聽得很認真,雖然大多時候面無表,但偶爾,他會在宋薇解釋某個關鍵概念卡殼時,拿起他的紅蠟筆,在書頁空白,畫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——可能是一個圈住兩個方框的線,或者一個指向“if”的箭頭——往往能讓宋薇靈一現,找到理解的突破口。
而暖暖,似乎天生就懂得“中場休息”和“緒調節”的重要。當宋薇因為一個怎麼也搞不懂的遞歸概念而煩躁抓頭,或者因為柴米油鹽的匱乏而眉頭鎖時,暖暖總會適時地爬過來,的小子靠在上,仰起小臉,給一個能融化一切冰霜的燦爛笑容,或者張開小手,含糊地喊著“媽媽,抱”。那片刻的和溫暖,是宋薇瀕臨斷裂的神經最好的舒緩劑。
下午,是更張的“實戰”時間。周伯遠留下的練習冊,題目刁鉆,數量驚人。需要一邊留意孩子們的靜,一邊在電腦上敲代碼,調試錯誤,分析數據。舊電腦的風扇發出嗡嗡的輕響,鍵盤的敲擊聲,孩子們偶爾的哼唧或玩耍聲,意意磁帶里失真的音樂聲,還有宋薇自己低聲的、時而困時而恍然的喃喃自語……織一曲奇特的、充滿生命韌的背景音。
深夜,當孩子們終于陷沉睡,才是宋薇真正“攻堅”的時刻。煤油燈換了更護眼的小臺燈,線依舊昏暗,卻足以照亮書頁和屏幕。像不知疲倦的礦工,在知識的深井里一寸一寸向下挖掘。困了,用冷水拍臉;了,啃一口冷饅頭;手凍得僵,就哈幾口熱氣一。
疲憊到極點,每一個關節都在,眼皮重如千斤。
但的神,卻在一種奇異的、極度的狀態。每理解一個概念,每解開一道難題,每寫出一段能功運行的代碼,那種從靈魂深涌出的、純粹的智識上的愉悅和就,是冰冷的饅頭和匱乏的睡眠無法給予的。它們像微弱的電流,持續刺激著瀕臨枯竭的生命力。
更重要的是,不再孤獨。
扭頭,就能看到行行在睡夢中無意識握的小拳頭,仿佛還在擺弄他的“邏輯積木”;能聽到意意在夢里咂著小,可能還在回味白天聽到的旋律;能到遠遠均勻的呼吸,帶著孩特有的香;一手,就能到暖暖溫的小。
他們不是旁觀者,是參與者。是這場生存與逆襲之戰中,最奇特、最不可或缺的“戰友”。
學到的知識,在向他們“輸出”和“解釋”的過程中,被反復咀嚼、簡化、重構,反而在自己腦中扎得更深。孩子們那些看似懵懂的反應——行行的糾正,意意的節奏,遠遠的符號,暖暖的擁抱——都在以某種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,反哺著的思考,拓寬著的認知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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質世界依舊冰冷、匱乏、危機四伏。破屋風,三餐不繼,未來渺茫。
但在神的世界里,在這間陋室之中,母子五人卻構了一個緩慢旋轉、彼此支撐、共同生長的、奇特的微小星系。
母親是燃燒的恒星,散發著從絕境中榨取出的、不屈的和熱。
四個孩子,是圍繞運行的行星,各自帶著截然不同的“磁場”和“軌跡”,卻共同維持著這個脆弱系統微妙的平衡與奇異的生機。
疲憊,是真實的,刻骨髓。
充實,也是真實的,滲靈魂。
前路依然黑暗漫長,但此刻,他們至擁有了彼此,和這盞在黑暗中,由母親親手點燃、并由孩子們共同守護著的——不滅的、共學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