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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10章 圍墻之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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維多利亞宮的鐵門在早晨八點整向兩側開。

宋棠趴在後座車窗上。

鐵門外面是碎石車道,兩側修剪齊整的冷杉,冷杉之後是牧場,牧場之後是山。

在莊園窗戶里看了這些山兩個月,隔著花園和圍墻,跟壁紙差不多。

現在它們在,向後退,一幀一幀換著角度。

“坐好。”

維克托的手按在肩上往回帶了帶,脊背靠回座椅,腦袋還歪著沖窗外。

帽子出發前就戴上了,米白寬檐呢帽得很低,配一副深棕的墨鏡。

維克托說眼睛沒完全恢復,戶外線太強。

對著帽間的鏡子左照右照,說自己活像通緝犯,笑了半天,帽檐往上推了兩回又被他按下來。

前排副駕坐著馬爾科,後視鏡里他剃得干凈的後腦勺紋不,駕駛座是莊園司機,同樣沉默,整輛車里只有宋棠在出聲。

“那是什麼?”

“酪工坊。”

“可以停下來買嗎?”

“回程再說。”

“那個呢?教堂?”

“禮拜堂,十六世紀的。”

“好小啊,比你家那個……比咱家那個小好多。”

自己糾正了稱呼,聲音發甜。

墨鏡遮住大半張臉,出來的鼻尖和角全是藏不住的高興。

的手擱在兩人之間的皮面上,手指無意識地點著,頻率很快。

維克托把那只手攏過來握住了。

安分了三秒,又拿被握著的手去拽他袖口。

“你張什麼。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手心熱。”

窗外公路標牌閃過,白底紅字,法語,宋棠歪頭拼了拼:“Lau……sanne?桑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們不走桑嗎?”

“繞道,這條快。”

路線是馬爾科提前三天勘過的。

兩輛前導車間隔五公里先行,沿途攝像頭盲區標在圖上,備用路線兩條,日瓦的酒店用殼公司預訂,行政套房在頂層,電梯需要專用房卡。

宋棠什麼都不知道。

只知道窗外有山有湖有牛,十月的日頭照在萊芒湖面上碎白金的一大片。

把墨鏡摘了,只兩秒鐘,維克托還沒開口自己戴回去了,瞇著眼嘟囔“好晃”。

車穿過一條隧道,出來的時候線驟變,湖岸拉近,公路著水面彎過去,對面是法國那邊的山脊。

宋棠忽然安靜了。

盯著湖面看了很久。

“怎麼了?”

“沒有,”說,“就是……好大。”

不是在說湖。

兩個月的世界只有一座莊園的尺寸:臥室到餐廳,餐廳到花園,花園到圍墻。

圍墻外面什麼樣,全靠想。

現在圍墻掀掉了,倒進來的東西太多,天有天的尺寸,路有路的長度,湖在遠鋪開,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,每一樣都在提醒,被忘的世界遠比以為的龐大。

轉過臉來,墨鏡底下看不清表。

“我以前來過這兒嗎?”

“沒有。”

這句是真話。

宋棠點點頭,往他那邊歪過來。

他抬起胳膊,鉆進去,帽檐蹭著他下頜,窩在他肋骨和手臂圍出來的那塊空間里。

“到了我。”

“還有一個小時。”

“那我瞇會兒。”

不到三分鐘呼吸就勻了。

帽子歪了,半掛在頭頂,維克托騰出手把帽檐扶正。

馬爾科的手機震了一下,他低頭看了眼屏幕,朝後座微微側頭,音量到只夠兩個人聽見:

“盧卡今早飛了日瓦。”

車窗外萊芒湖鋪到視線盡頭,藍得發假,十月的粼落滿了整條公路。

維克托低頭看了眼懷里的人。

帽檐底下出半邊側臉,睫垂著,微微張開,呼吸打在他小臂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*

日瓦的酒店套房在二十三樓。

電梯需要刷專用房卡才能到這一層,走廊里沒有其他客房門。整層被殼公司包下了,對外登記名字是一間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基金。

走廊盡頭的雙開門推開來,整面落地窗把萊芒湖灌了一屋子。

宋棠把鞋子踢飛了。

赤腳踩著羊地毯跑到窗前,額頭上玻璃。

湖在下面,大噴泉那白柱子正往天上捅,水霧散開被風吹歪,穿過去折出一道短命的彩虹。

湖對岸的山頂已經有雪了,白得刺眼,和下頭深藍的湖水之間切出一條利落的界線。

“維克托你快來看!”

維克托還在門口跟馬爾科說話。

低聲,意大利語,語速得很急,馬爾科手機屏幕亮著,上頭一張模糊的街拍。

盧卡從出租車里出來,背著一只深棕的周末旅行袋,畫面右上角地標是火車站對面那排咖啡館。

拍攝時間,四十分鐘前。

維克托看了一眼,把馬爾科的手機推回去。

“盯住他,明天拍賣現場所有口他的臉加進識別名單。”

馬爾科收了手機走了,維克托轉進房間,順手把門帶上。

宋棠整個人在玻璃上,帽子早摘了扔在沙發扶手上,頭發因為一路車程出奇怪的彎,翹在耳朵後面。

墨鏡掛在領口,家居外頭還套著他那件駝大,下擺拖在地上。

“這個湖比路上看到的那段還要大嗎?”

“同一個湖。”

“不可能吧……路上那個是窄的,這個這麼寬。”

“南岸和北岸的視角不同。”

用指甲在玻璃上畫了個圈,把大噴泉框進去。

呵出來的霧氣覆住了那片湖面,又用手掌干凈,完盯著自己手掌心上那層薄薄的水汽發了一會兒呆。

“我能下去走走嗎?”

“明天拍賣結束之後。”

“就在酒店門口逛逛?”

“明天。”

吸了口氣,把要撅的收回去了。

大概是兩個月來第一次學會了在沖出去之前先掂量一下,不是因為聽話,是因為今天他已經給了鐵門以外的整個世界。

湖,山,高速公路,隧道,酪工坊,十六世紀的小禮拜堂。

一天之塞進來的東西夠消化到後天。

“那我要點餐,客房服務有嗎?”

“有。”

“我要芝士火鍋。來瑞士了嘛,必須得吃。”

著腳跑去翻床頭柜上的服務手冊,翻了兩頁發現全是法語,舉起來沖他晃:“你給我念。”

維克托走過去,在旁邊坐下來。

床墊塌了一塊,順著那個傾斜過來,膝蓋撞上他大。

他接過手冊,從第一頁開始念。

法語。

宋棠聽不懂一個字。

但托著下看他的在,法語的元音把他下往前送了送,輔音的尾從齒里出來,帶著氣流。

盯著看,眼睛從他的移到下頜線,再移到結——

“你在聽嗎。”

“在聽在聽。”

飛快地低頭假裝研究手冊上的配圖,耳廓燒起來。

維克托把手冊合上。

“芝士火鍋,配什麼酒?”

“白的。甜一點。”

他打了客房電話,法語點完餐,掛掉之後又撥了一個號,這次是英語,對面接得很快。

他說了一個房號,一個時間,一個名字。

宋棠只聽懂了“tomorrow”和“auction”兩個詞。

“你剛才跟誰打的?”

“拍賣行聯絡人,確認明天的席位。”

“我們坐哪兒?好位置嗎?能看見拍賣師嗎?”

“電話競拍。”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不去現場大廳。在單獨的房間里,通過電話連線出價。”

宋棠的張了兩秒才合上。

“那還有什麼意思?我大老遠跑來就為了在小房間里打電話?”

“現場人多,燈強,你眼睛——”

“我又不是蝙蝠。”

“暮暮。”

一個詞就夠了,他念這兩個字的方式,氣聲從底推上來。的火氣被截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梗在口不上不下。

“那我至能看到帕帕拉恰吧?拍完了讓我一下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拍到了就是你的,想怎麼都行。”

這句話兜底,把剩下那一半不甘心也住了。

宋棠盤坐在床上琢磨了一陣,忽然手勾住他領帶往下拽。

維克托順著力道低下頭。

湊過來在他角親了一口,快得幾乎沒著。

“那你給我拍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限價多?”

“沒有限價。”

宋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種亮法跟萊芒湖上折出來的碎有親緣關系,從瞳仁底層翻上來,短暫,熾烈,存在過就消失。

松開領帶,拍了拍他口,一副大佬做派。

“去去去,讓我好好準備一下明天穿什麼。”

維克托在額頭上落了一下吻,起走向客廳那半邊。

關上臥室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已經把行李箱掀開了,服一件一件拎出來往床上甩,里哼著那段沒有歌詞的旋律,音高一路往上走到夠不著的地方,破了音也不在乎,赤著的腳踩在地毯里。

門合上了。

維克托穿過客廳,在靠窗的書桌前坐下來。大噴泉還在窗外噴著,白柱子一往無前地往上捅,頂端散水霧,被風推到東邊去了。

手機屏幕上馬爾科最新一條:

「先生,盧卡住Beau-Rivage。距夫人與您酒店步行十二分鐘。已確認他個人名義預約了明日秋拍觀展通道。」

Beau-Rivage,日瓦最老的那家湖景酒店,盧卡選這里不奇怪,博爾蓋塞的人住酒店只認三五家。

但觀展通道意味著他會出現在拍賣行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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