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佳檸抬眼打量屋布局的同時，宋庭岳也在觀察著。
只見的眉扭在一起，幾乎能夾死只蒼蠅，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四轉悠，臉蛋憋得通紅，有幾分言又止的意思。
“別站那兒了，進來。門關上，風大。”
宋庭岳當然知道，以前住的是什麼地方。
法租界的高級洋房，一間臥室就比這整個屋子大。
的席夢思大床，華麗的羊絨地毯，梳妝臺上擺滿了從香江帶回來的洋娃娃，整個房間裝扮得十分洋氣。
要不是溫家好心收留他，他恐怕這輩子也住不上那樣的地方。
他們本就不是一個階級。
也難怪，溫佳檸越長大越嫌棄他，到最後甚至都不愿意和他扯上一丁點關系。
想到這里，宋庭岳莫名煩躁起來。他彎腰從屜里翻了一陣，作手大腳，屜被他拉得哐啷直響。從里面翻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，剛抖出一，抬眼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他愣了愣。
那煙叼在邊也不是，放回去也不是。
最後，他還是把煙塞回了屜，“砰”一聲關上了。
“怎麼還不進來？老站著不累？坐那兒歇歇，一會帶你上飯堂吃飯。”宋庭岳朝著床鋪揚揚下，這屋里的鐵皮凳連塊皮包墊也沒有，床上好歹有層墊子，坐著些。
“不用了……那個，屋里沒有廁所嗎？我想去上個廁所。”溫佳檸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，細如蚊蠅。
宋庭岳沒聽清，微微傾靠過來：“嘰里咕嚕說什麼呢，大點聲。”
臉上的表還是的，聲音卻已經沒那麼冷了，甚至了幾分。
“我想上廁所。”溫佳檸紅著臉又快速重復了一遍。剛剛在屋里逡巡了一圈，本沒找到。
來的路上，同車的同志們急，就停司機，車子往荒僻的路邊一靠，幾個人結伴鉆進小樹林就地解決。
死都做不到，所以一路上哪怕口都忍著不喝水。
可憋到現在，也快憋不住了。
宋庭岳愣了愣，這才明白剛才為何一副言又止的模樣。
他看了眼溫佳檸有些干裂的，蹙起眉：“跟我來。”
“沒有痰盂嗎？”
溫佳檸看著眼前簡單搭建的公廁，陣陣臭氣從里頭往外冒，還能見到幾只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。
從小用慣了水馬桶，家里被查封後，最後能接的底線就是痰盂。
可眼下這個……還不如小樹林呢。
“嫌棄什麼？”宋庭岳瞥一眼，“這里缺水，水就是命，軍人宿舍只有這間公用的旱廁。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就不錯了，你還挑上了。”
溫佳檸咬著不說話，一副即將哭出來的模樣。
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，要做好吃苦的準備。可嘗了十幾年的甜頭，忽然一下子從天堂掉進地獄，那道心理防線已經搖搖墜，隨時都要塌了。
認命似的挪腳步，抬手住鼻子。可沒一會兒又憋不住氣，放開兩口，再上，一來二去，眼眶憋得漉漉的，鼻尖泛著紅，活像一只了驚的小鹿，可憐地站在那兒。
最後，索著鼻子，甕聲甕氣地冒出一句：“太臭了，我不上了。”
憋死算了。
想，要是眼淚能代替解手，現在恨不得能流一盆出來。
宋庭岳深吸一口氣，盯著看了兩秒，聲氣道：“真是個氣包！”
話音落下，他邁開長大步就往回走，去的還是宿舍樓的方向。
溫佳檸以為他是生氣了，不想搭理了。畢竟跑來麻煩他一通不說，還死活改不掉那些氣的生活習慣。
還是忍了忍，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因為這里沒人能幫眼淚了，哭就是示弱，絕對不能哭。
尿意越來越急，遲疑地看了一眼旱廁，心想：要是真被尿憋死，傳出去多有點丟人。
正猶猶豫豫著要進去，後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跑步聲，伴隨著男人的低喊：“拿著！”
溫佳檸回頭，下意識接過宋庭岳遞來的東西，是一疊的草紙。
“那里頭的紙，硌人。這個。”
說著，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，擰下兩截海綿煙頭，不由分說地往兩個小巧的鼻孔里一塞。作魯，力道卻出奇地輕。
“堵上了，煙草味比臭味強些。”宋庭岳上下掃一眼，像是無奈到了極點，“尊貴的大小姐，這樣總行了吧？”
這聲稱呼配上他懶洋洋的調子，讓溫佳檸莫名一怔。
想起自己曾經奚落宋庭岳的時候說過：“我可是尊貴的大小姐，而你不過是我父母在外頭撿來給我當保鏢的！沒有我的命令，不準離開我半步！”
這把回旋鏢，最終竟然還是扎到了自己上。
那時候還是個小孩，強勢霸道又無禮。
可當初說這話，只不過是見不慣宋庭岳和他的同學走得近，對自己的東西有極強的占有，只想要他全心陪，不許看別人一眼。
見溫佳檸還在發呆，宋庭岳繼續說：
“家屬院的旱廁比這兒強，相對衛生干凈，到時候你住過去，就不用遭這個罪了。現在急，先將就一下。”
溫佳檸被他勸了幾句，這才終于肯往里走。鼻腔里充斥著淡淡的煙草氣息，就和走進他房時飄來的氣味一樣，說實話，很討厭這嗆人的氣味，不過和臭味比起來確實好了許多。
溫佳檸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放心地問：“會不會有別人進來？”
宋庭岳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，半垂著眼看，磨了磨牙，最終從牙齒里出來：“老子在外面給你守著，坦克都開不進來。快去吧。”
溫佳檸這才踏實了，老實進去。
宋庭岳倚墻胡抓了兩把頭發。
都說大十八變，這小姑娘怎麼能越長越氣呢？
上個廁所都能折騰這麼一番。
他“嘖”了聲。
接下來，該怎麼養？
以前在溫家，有溫家父母和傭人幫襯，他盡足一個當哥哥的義務就夠了。可現在，擔子全落到他一人頭上，真是任務艱巨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