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完了廁所，溫佳檸臉舒緩了許多，不再繃得的。
宋庭岳帶去飯堂吃飯，這大概是溫佳檸這輩子長這麼大，第一次涌這麼一大群男人堆里。
雖然隊伍里也有零星幾個文藝兵和家屬，可男比例嚴重失衡。
難怪要組織聯誼，解決這些男青年的單問題。
有些軍人應該是剛下訓練場，得只剩一件白背心，渾冒著蒸騰的熱氣，汗浸了薄薄的衫，結實獷的線條一覽無余，遠遠看去，跟打著赤膊也沒什麼區別。
溫佳檸覺自己像是誤闖進了一個純粹的雄領地。
臉頰倏地發燙，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稠了幾分。
總覺得有無數的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上，有好奇，有打量，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驚艷，令渾上下都不自在。
從小在舊滬上的圈層里長大，接的都是殷實富足的人家。有錢自然有條件做學問、談教養，像模像樣當個文化人，都端著幾分面，看人的目從不會停留太久。
哪里像現在這樣，赤地盯著，仿佛要把人里里外外看個通。
溫佳檸只能加快腳步跟宋庭岳，好像只有靠近他一些，才能汲取到更多的安全。
出手，下意識想去挽他的胳膊。
有些習慣是刻在骨子里的，哪怕是久別重逢。
兒時最喜歡做的事，就是掛在他手臂上來去。宋庭岳年時期個子就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，可以像只小猴子攀樹似的，圈住他的手肘，被他整個提起來。
吊不住的時候就急赤白臉地嚷嚷“哥哥哥哥，要摔了呀！”
宋庭岳自然從沒讓摔過。
否則也不會在到害怕的時候，第一反應去尋他的胳膊，把它當作唯一的庇護。
記憶里，無數個雷聲轟鳴的夜晚，赤著腳在黑暗中"噔噔噔"跑進他的房間，心驚跳地往他懷里鉆，只有死死摟住他的胳膊才能勉強睡。
腦海中似乎炸響一道驚雷，猛地把的思緒從兒時的回憶里離。
指尖距離他胳膊只剩一寸的地方，溫佳檸忽然回了手，睫低低垂了下去。
溫佳檸！你在做什麼啊？
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聲。
人家的回信寫得明明白白——收留，是為了報答溫家的養育之恩。
宋庭岳把這微小的舉看在眼里，心頭竄起一說不清的火。
他低頭掃了眼自己的作訓服，訓練的時候袖子上蹭了灰，他剛才還特意把臟的那截卷進褶子里藏起來了。
這麼瞧，也瞧不出什麼臟來。
這小丫頭，又在嫌棄個什麼勁兒？
宋庭岳臉一沉，正巧迎面走來個兵，他二話不說，抬手就攔了下來。
被截住的是個新兵蛋子，這新兵早就聽班長們念叨過，宋團訓起兵來暴。
這是位正兒八經扛過真槍實彈的主兒，別說人了，鬼見了都得繞道走。
聽說當年新兵連有幾個刺頭不服管教，囂著要比武。宋團讓他們一塊上，下手又狠又利落，三下五除二全撂翻在地，那幾人在衛生隊躺了足足三天才爬起來。
在新兵們心里，這部隊里最不能惹的，就是“宋庭岳”這三個字。
“宋團，請指示！”
新兵一個標準的敬禮，眼珠子卻忍不住往宋庭岳旁邊瞟了一眼。
那小姑娘皮白得跟剝了殼的蛋似的，生生的，板也小，仿佛風一吹就能倒。
營里都在悄悄傳，這是宋團剛接過來的媳婦兒。
新兵又瞄了一眼宋庭岳那副高大魁梧的板，渾上下著一子野和蠻勁，連他們這些大老爺們見了都有點發怵，也不知道這麼一個滴滴的姑娘怎麼遭得住？
腦子里正跑著馬，後腦勺就挨了重重一掌。
“眼珠子往哪瞧？”宋庭岳冷聲呵斥，“穿個破背心就往飯堂鉆，平時背的軍容軍紀都他媽喂狗了？去場給老子跑十圈！還有剛才穿背心那幫兔崽子，你給老子一個個記下來，一起罰！”
“十、十圈......”新兵苦不迭，眼下外頭正掛著大日頭，曬得地面都冒煙兒。
宋團平時訓練和執行任務雖然嚴厲，但從不在穿背心這種蒜皮的小事上大做文章，有時候他自己訓練完了嫌熱，也在校場剩條背心。
今天一沒有軍區領導來視察，二沒有師部下來檢查。
哪礙著他的眼了？跟吃了炮仗似的？
“加五圈！”宋庭岳沒給半點討價還價的余地。
新兵一個激靈，趕忙敬禮：“是！”
經過這麼一出小曲，溫佳檸發現，那些原本若有若無落在上的視線，忽然全消失了。甚至所有人都在有意地避開，嚴格來說，是避開面前這個氣場駭人的男人。
生怕被他揪到什麼小辮子。
溫佳檸低著頭，小口小口地拉著餐盒里的米飯，菜只有兩個，西紅柿炒蛋和土豆燉，倒是不，宋庭岳打來的，可挑挑揀揀，沒什麼胃口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抬起眼，一只軍工水壺擺在了面前。
宋庭岳不知什麼時候又坐回位子上，里斜斜咬著筷子，單手抄著鋁飯盒，一副渾不吝的模樣。
他隨口說道：“這水壺我洗干凈了，喝點水。真有你的，為了憋泡尿，連水都不喝了？”
說完，埋頭大口飯，毫沒注意到溫佳檸因為他那番直白到近乎魯的話，臉已經快漲了豬肝。
為了憋尿不喝水，非但被他一眼瞧出來，還被他這麼堂而皇之地講出來。
哪有他這樣的！
溫佳檸趁著仰頭喝水的間隙，悄悄掀起眼皮看他。
男人的寸頭干凈利落，吃飯的作算不上文雅，飯菜囫圇著往里塞，腮幫子鼓間牽出凌厲的下頜線。兩條隨意大敞著，一只軍靴都快到座位底下來了。
為什麼……的心跳越來越快？
比曾經那個懵懂無知的年紀，跳得還要快。
“看什麼呢，吃飯。”
宋庭岳頭都沒抬，一句話丟過來，溫佳檸猛地嗆了一口水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咳得臉蛋通紅，薄如蟬翼的肩膀得厲害，兩條長長的麻花辮跟著一甩一甩的。
宋庭岳里的飯還沒顧上咽，椅子一踹就躥到跟前，大掌往背上招呼，又是拍又是往下捋。
第一下沒摟住勁兒，拍得整個人朝前一栽。
宋庭岳眼疾手快，一條胳膊橫在桌沿擋著，生怕磕上去。拍背的手頓時也不敢使力了，這細細的小板，他的手掌順著順著就到了腰際，那腰桿細得覺他兩只手掌就能全部握住。
“喝個水都能嗆著，你是三歲小孩？這麼多年，長了個頭是吧？”
溫佳檸咳順了些，忙著角的水漬，不理他兇的斥責。
都懷疑剛才那第一下是故意泄憤的。
宋庭岳見不再咳，便坐回去繼續吃飯，低頭前丟過來一句：“不準浪費糧食，那你把飯盒里的都解決了，否則跟他們一塊兒跑圈去，聽見沒。”
溫佳檸：！？
他絕對就是故意的！
什麼報恩，分明是把騙來泄憤的！
氣歸氣，怒歸怒，還是乖乖應了一聲：“聽見了，哥哥。”
聲音很小，糯糯的，隔著窄窄的桌面飄過來。
帶著幾分陌生，又摻著幾分久違的親昵。
宋庭岳筷子的指節猛地一，沒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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