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佳檸只吃了半個杏子就沒了胃口,往床頭柜上一擱,整個人塌塌進了被窩里。
許是連日奔波累著了,渾上下骨頭里都著乏。
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只曉得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,迷迷糊糊間涌上來許多怪陸離的夢。
夢里好像變了一只小鳥,一會兒飛到滬城原來的家,卻看見家里一片狼藉,到滿了封條,連父母的臉上也被封條糊住了,四面八方都是指責聲和唾罵聲,有人指指點點,有人手推搡。
溫佳檸想喊,想沖過去擋住。
可夢境一晃,又落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。那里飛沙走石,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,像架在火上烤。
得快死了,四找水,卻一滴也尋不著,腳步越來越沉,越來越重。
最後疲力竭地倒在沙地里,視線模糊一片。
恍惚間,一雙軍靴出現在眼前。
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,男人逆而立,形筆如刀削,帽檐下的眉眼冷峻而深邃,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。
“哥哥……”
他無視最後那聲卑微的求助,決絕轉,揚長而去。
滾燙的沙地里,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!”
溫佳檸喊得一聲比一聲急,卻得不到回應。
就在即將墜絕的深淵時,一道渾厚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,將包裹住。
“我在,檸檸。對不起,哥哥來晚了。”
“檸檸乖,不哭了。”
床上,那雙胡揪著被褥的手被男人寬厚的大掌輕輕包住。
宋庭岳將從被窩里撈出來。
孩整個人得像一灘水,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,溫燙得驚人。汗的頭發黏在脖頸里,上的服也有些。
谷蘭看著,滿眼自責:“一定是昨晚最後去洗澡,水都涼了。回來路上又吹了冷風,這才突然發起了高燒。都怪我,沒提醒這里早晚溫差大,夜里出去要添件裳。”
“庭岳你也是,媳婦頭一天來,你也不陪在家屬院住幾晚。否則哪至于燒了一晚上?高燒可是很兇險的,我姨夫家那孩子,小時候就是高燒燒壞了腦子。”
谷蘭越說越心急,今早煮了粥想小溫一起吃點,敲了許久的門,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,這才覺出不對勁,連忙跑去軍人服務社打了通電話到團部。
好在宋庭岳來得很快。
他做事向來利落,谷蘭念叨這兩分鐘的功夫,他已經幫懷里的人穿好鞋,打橫將人抱起,又扯過自己的軍綠外套罩在頭頂。
今日外頭日頭毒,風也大,黃沙肆飛揚。
宋庭岳的心,早在谷蘭那番話里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這一刻,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識到,無論溫佳檸怎麼對他,是嫌棄也好,討厭也罷,無論過去了多年,始終都是他心尖尖上的那塊疙瘩,是他最寶貝的妹妹。
“谷姨,多謝。我先帶去趟醫務室。”
宋庭岳撂下話,大步往外走。
谷蘭這才注意到,他眼底是濃重的兩團烏青,額間有道青紫的疤痕,還殘留著一小片跡。
這是怎麼了?
里那些責備的話,盡數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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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區醫務室。
宋庭岳抱著人進去時還大口著氣,步伐卻始終穩健,沒讓懷里的人覺到太大顛簸。
可盡管如此,小姑娘還是不舒服,睜著一雙迷蒙的眼睛,眼尾掛著一抹紅,窩在他懷里哼哼唧唧地鬧起來:“好難……不要老是晃我嘛……我要吐了……”
邊說邊拿滾燙的小臉往他口蹭,眉心皺一團,眼尾那抹紅愈發顯得可憐。
宋庭岳垂眸看去,用來擋風沙的軍裝外套把那顆茸茸的腦袋裹得嚴實,只出一小截下和微微嘟起的,影中那雙杏眸泛著水,漉漉的,像了天大的委屈。
宋庭岳腳步微頓,哄孩子似的:“乖,咱們看完醫生就不難了。”
前一秒還在低聲哄人。
下一秒,他抬腳就踹開了一間診室的門。
“砰”的一聲響,許開誠半個蛋剛塞進里,被這靜嚇得一噎,差點沒背過氣去。
他猛拍了兩下口,抬眼一看,門口站著個魁梧影,懷里還抱著團軍綠外套裹著的東西。
“快給我媳婦瞧瞧,燒得厲害。”宋庭岳大步進來,屋里有床鋪也沒舍得把人放下來,依舊抱在懷里。
許開誠心里瞬間冒出兩個字:稀客。
整個部隊里,最扛造的男人非宋庭岳莫屬。小傷小病從不屑來醫務室,自己在宿舍拿碘伏抹兩下,吃點藥就完事。真要是大傷,也不到這小小的醫務室,直接上城鎮醫院去了。
所以兩人雖是好友,可在工作時間上的機會卻寥寥無幾。
怕把人捂壞了,宋庭岳就近找了張凳子坐下,把人抱坐在自己上,又扯下那件沾了風沙的外套,隨手扔在椅背上。
他抬手了的額頭,還是燙。
“怎麼回事,剛來一天就病了?水土不服?”許開誠喝了口水,把蛋順下去,起這才看清姑娘的長相。
看來昨天聽別人夸好看的話果然不假。
他也顧不上追究宋庭岳從哪兒變出個媳婦來,轉拿來一水銀溫度計,“先量個溫。”
這時,溫佳檸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,卻抿得死,怎麼都撬不開。
許開誠試了兩下,溫度計愣是塞不進去。
宋庭岳猛地一把奪過,剮了許開誠一眼:“你他媽能不能輕點?當撬鎖呢!”
許開誠滿臉錯愕。
他……他啥時候用力了?
“得,你行你來。你個踹門的反倒埋怨起救人的了?我下手那點勁兒,還趕不上你剛才那腳的萬分之一。”
宋庭岳自己試了幾次,也沒功。他發現溫佳檸不只是抿得,牙關也死死咬著,像是在夢里跟什麼較著勁。
許開誠頭一回瞧見宋庭岳這副束手無策的樣子,作輕手輕腳的,生怕壞了什麼寶貝似的。換作別人,怕是早就被他一把掐住下頜直接把掰開了。
許開誠實在看不下去,提醒道:“別白費工夫了,放胳肢窩下量吧。”
宋庭岳也正有此意,見他還杵在那,丟給他一個眼神讓他滾。
“知道了,尊敬的團長,小的這就出去。”許開誠鼻子,識趣地退出了房間。
夜里涼,溫佳檸穿了條長袖的蘇聯風格子布連當睡。
要是短袖,還能直接從腋下塞進去,可長袖只能從肩上褪下一角。
宋庭岳把的腦袋擱在自己前,下抵在發頂,垂眸去找拉鏈的鎖頭。不知怎的,手到拉鏈頭的那一刻,莫名哆嗦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:兒時幫妹妹洗澡、換尿布的事都干過,眼下不就是扯下肩膀量個溫?磨蹭扭個什麼勁兒?
心一橫,就把拉鏈拉開了。
只拉了一小截,剛夠把肩頭的布料下來,就立刻打住了。
結無意識輕輕滾了一下。
盡管他刻意避著視線,余卻還是撞了上去。
那一小片出的肩膀,圓潤瑩白,像上好的瓷。細細的白肩帶勾在肩頭,邊緣從落的布料下若若現,攏出一抹的弧度,隨著不安穩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宋庭岳猛然意識到,當初的小丫頭,真的大姑娘了。
他手指僵了一瞬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隨即手忙腳地把溫度計塞進腋下,箍那截的手臂,立刻偏過頭去。
然後,死死盯著墻上的鐘,開始計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