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半道上,溫佳檸從混沌的噩夢里醒了過來。
視線里是宋庭岳繃的下,結凸起,隨著步伐微微滾。
也不說話,就那麼直愣愣盯著看。
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小時候,每次宋庭岳被同學約出門,總要嚷著跟哥哥出去玩。
那些半大小子也有弟弟妹妹,可同齡人都有自己的圈子,誰都不稀罕帶個拖油瓶。唯獨溫佳檸不一樣,是宋庭岳主帶在邊的。
常常玩累了,倒頭就睡。宋庭岳便會提前跟同學打招呼,像現在這樣,把兜在懷里,一路走回家。
他從來不會坐人力車。
溫家給的零用錢夠足,他一分一分攢著,從不花。從踏進溫家大門的頭一天起,宋庭岳就好像給自己立了規矩,不把自己當爺。
可但凡溫佳檸多看一眼的玩、那雙踮著腳也夠不著的小皮鞋,他二話不說,掏錢就買。
後來他去當兵,往家里寄過一本存折。里頭攢下的錢,比溫家這些年花在他上的只多不。
那本存折,溫佳檸帶到了大西北,是為數不多的家當里,最箱底的一件。
人在生病的時候,就變得格外脆弱和氣。
回到家屬院的房間,溫佳檸坐在床上,就著宋庭岳的手喝了一口水,把藥吃了。
宋庭岳皺眉:“喝一口哪夠?把這杯水全干了。”
杯子里的水,他在兩個杯子里倒來倒去幾個來回,又專門淋手背上試過溫度,照理說正正好好。可溫佳檸卻不肯喝了:“太燙了,你再給我吹吹。”
得。
大小姐的子又冒出來了。
“吹了保證能喝完?”
“不保證,但我就要你吹。”
或許是生著病的緣故,語氣沒了從前的頤指氣使,反而糯糯的,末了還帶出一委屈。那張憔悴蒼白的小臉兒,偏偏著一病態的,眸子里凝了層水,沙啞的嗓音帶著哭腔,耳鉆心。
非但不人討厭,反而像線牽著人走,心甘愿,甘之如飴。
宋庭岳此刻就了那個被牽著鼻子走的。
老老實實端起杯子,低頭吹氣。
男人的形很好看,飽滿潤,角天然上翹,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氣。下上冒了些淺淺的胡茬,還沒來得及刮。
此刻微微撅起來,滾出的氣息比杯里的水還燙似的。
溫佳檸莫名覺得耳子燒得慌。
宋庭岳掀了掀眼皮,覺得有些不對勁:“許開誠那小子沒開錯藥吧?怎麼才吃下去臉就紅這樣?”
他手覆上的額頭,又了自己的,眉頭一下子擰了:“,好像更燙了。快,趕把這杯水給我灌下去。一會兒我給你打飯去,肯定是太瘦了才這麼虛,必須給我長十斤,一兩都不行!”
這會兒,他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,仿佛一下變回了訓練場上發號施令的軍。
話沒說完,杯沿已經抵在邊。
兩道黑的目下來,明擺著是警告,要是不喝完,他真會著下往里灌。
終究是被宋庭岳帶大的。
對方一直和悅,才敢繼續蹬鼻子上臉。
可對方一旦板起面孔,溫佳檸心底還是怕的。
只好捧過杯子,大口大口地把那杯水全灌了下去。杯口幾乎擋住了整張臉,只看得見纖細的脖子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直到杯子放下的那一刻,才看見那眼眶周圍都紅了一圈。
跟只了委屈的小兔子似的。
宋庭岳眉心了,手去拿空了的搪瓷杯,卻發現杯柄被死死攥著,指節都泛了白。
還跟小孩子似的,攥著東西不撒手,借此抗議和宣泄某種不滿的緒。
小姑娘那點兒力氣在他看來不過是蜉蝣撼樹,一使勁就能拽出來。可他沒,只出食指,輕輕敲了敲杯壁,發出“咚咚”兩聲響。
他心知肚明,輕笑了一聲,嗓音低低的:“咋的,嫌哥哥兇了?”
溫佳檸傲別過臉去:“沒有。”
“沒有就是有。你小時候生氣,最說反話。”
溫佳檸又把頭扭回來:“那就是有!”
“嗯,這回是實話。”宋庭岳瞧著那張委屈的小臉,沒忍住,彎腰湊過去,出大手,了嘟嘟的臉蛋,“這才哪到哪,我更兇的樣子你還沒見著呢。”
男人的指腹上覆著一層厚繭,和年時期的手完全不同。
糲的讓溫佳檸微微一怔,覺得有點剌人,抬手了被過的地方。
在宋庭岳看來,那樣子就好像在掉什麼似的。
口驀地一悶。
他不聲地輕咳一聲,把手背到後,指節下意識地了,“我聽谷姨說,你昨晚快停水了才去洗的澡?停水前半個小時鍋爐房就不燒了,你用冷水洗的?”
“跟我說說,是不喜歡澡堂子的衛生條件?還是惦記著以前家里的大浴缸,不習慣用蓮蓬頭?”
宋庭岳是真覺著家屬院的條件不賴,比他那軍人宿舍強出一大截,尤其是澡堂,去年才翻新過,白瓷磚得锃亮,瓦亮瓦亮的。
也就蓮蓬頭舊了點,沒換新的。可總看,怎麼都算拿得出手了。
溫佳檸實話答:“都不是。就是里面洗澡的人太多了。”
宋庭岳一怔,接著沒忍住,笑出聲來:“澡堂里人不多那還澡堂?嫌?你瞅哪空著就往哪鉆唄。我們軍人宿舍那澡堂,人多的時候三四個大老爺們兒一個蓮蓬頭底下,互相背,洗得比一個人還利索。”
一個大老爺們,你就是把他腦殼撬開,也琢磨不兒家那點答答的心思。
溫佳檸把被子往頭上一蓋,聲音從被窩里悶悶傳出來:“誰要別人背,我不想跟你說了,我睡覺了!”
這時候外頭的太正毒辣,當地氣候就是如此,白天酷暑,夜里冷秋,床上的被子也只是給後半夜蓋的。
宋庭岳看出小丫頭在撒悶氣,也沒去拽被子,只站在床前叮囑道:“發著燒呢,別給自己悶壞了。我去給你打點飯來,去去就回。”
“這麼捂著,小心捂出一痱子,紅疙瘩挨著白皮子,可丑了。到時候你那一細皮,全給糟蹋了。”
宋庭岳走之前的這句話把的小姑娘嚇得一激靈。
溫佳檸見過家里傭人長痱子的樣子,後脖子上麻麻一片,看著就發。
聽到關門聲,連忙把被子蹬作一團,踹得遠遠的。
才不要長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