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佳檸沒睡,門口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鉆進耳朵里。
不知是不是多心,總覺得外面那一聲聲“哥”,像是故意似的,喊得格外大聲。
而且那道聲音,又親熱,又溫。
除了撒的時候得聽些,大多數時候都是驕縱任的。渾然不知溫為何,名字里白白占了個“溫”字。
宋庭岳穿過客廳,走進里屋。
只見床上的人醒著,雙臂圈住曲起的雙膝,靠在床頭,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一只。
他心頭驀地一。
仿佛很多年沒有過這種覺了。每天拖著疲憊的軀回到宿舍,洗漱完往那冷的床板上一躺,睜眼就是天明。
哪怕回到如今那個家,面對熱切殷勤的繼母繼妹和生父,也生不出什麼溫來。
可此刻,當看到這抹小小的影,乖乖地坐在床上等他,他的心莫名像是尋到了歸宿。
在部隊待了六年,人人都說他一心撲在隊伍里,把軍營當家。可只有他自己明白,自從離開溫家之後,他的心一直在漂泊。
“剛不說要睡覺,這就醒了,是不是了?”宋庭岳說著,又要去探的額頭,“讓我看看退燒沒?”
溫佳檸拍開他的手,想到剛才外面的對話,頓時氣鼓鼓地道:“早退了。外面這麼吵鬼才睡得著呢。”
宋庭岳的手僵了僵。
很吵嗎?他還刻意著聲說話。
怎麼他打了趟飯回來,短短一會兒功夫,小丫頭火氣更旺了?
他開口解釋:“剛才在門口說話的就是我繼妹。你生著病,我就沒讓進屋,改天介紹你倆認識認識,最近對二胡很興趣,正在學習,你那麼擅長樂,說不定你倆能聊到一塊去。”
“我不喜歡,也不想認識。”溫佳檸直截了當,下微微揚著,“太吵了,我還以為門口來了只要下蛋的母,咯咯咯個不停,搞了半天,原來是個人——”
“溫佳檸。”
宋庭岳出聲打斷,語氣里鮮流出了長輩才有的肅然。
溫佳檸立刻噤了聲。
心里清楚,宋庭岳連名帶姓喊的時候,往往就要開始訓了。從小到大都是這樣,其實也談不上訓斥,更像是教育。
不過,他喊全名的次數屈指可數。因為無論怎麼對待宋庭岳,他從來不會生氣,只有在外頭言行不妥的時候,他才會如此。
宋庭岳把飯盒擱在床頭柜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胳膊肘撐在膝蓋上,微微俯看。
那張被太曬小麥的臉上沒什麼表,眉頭卻擰著。
“人家跟你無冤無仇,頭一回認識,你張就把人比作母?”他的聲音不重,“你從小生慣養,那是家里父母長輩全都慣著你。到了外頭,誰還慣著你?”
“我不求你跟得多好,但起碼的禮數得有。不想認識就不認識,沒人摁著你腦袋非要跟拜把子。可你不能張就損人,傳出去,人家不說你溫佳檸沒教養,人家要說的是父母沒教好你。”
說完,他沒再吭聲,就這麼看著。
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溫佳檸圈著膝蓋的手臂又了,整個人更小的一團,臉也往下埋了點。
頭發還是昨晚睡前散著的樣子,及腰的長發就這麼蓋著瘦薄的肩,縷縷的,遮住了所有表。
發間出了細碎的雜,蓬松又凌,顯得有幾分可憐。
宋庭岳糙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,終究還是敗下陣來。
要是張牙舞爪也就罷了,偏偏是這副乖順的可憐樣。
霎時間,涌上來的那心疼,讓宋庭岳把什麼為人世的大道理統統拋到了腦後。
跟個生著病的小丫頭計較什麼?就當是說胡話算了。
“好了,先吃飯。”他托著尾音,慢悠悠地哄,“你不是聽到母下蛋了嗎?這有蛋。來,吃點蛋羹,涼了可就不好吃了。”
小姑娘抵在膝蓋上,甕聲甕氣地吐出一句:“沒胃口。”
宋庭岳掀開兩個飯盒,一個里頭臥著碗蛋羹,蒸得晶瑩剔,熱氣裊裊地往上冒;另一個飯盒里盛著一整盒白米飯,上頭蓋了層炒青菜,旁邊還碼著四片薄薄的醬,油亮亮的,看著就香。
他拿筷子撥了撥,自言自語般地開口:“嘖,今天食堂伙食真不錯,有菜有,蛋也蒸得恰到好。”
話音落下。
一只秀氣的小鼻尖悄悄了。
“嚯,這看著就味。”
一雙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滾了滾。
“真不吃?那我不客氣了啊。”
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,溫佳檸早就得前後背。燒退了下去,胃口也跟著回來了。
宋庭岳裝模作樣剛抄起筷子要飯,面前就嗖地湊過來一顆茸茸的小腦袋。
黑白分明的眸子往飯盒里一瞟,忍了忍,還是沒忍住,“誰說我不吃,我只說沒胃口。看在你辛苦跑一趟的份上,我就勉強吃兩口好了。”
雖然這伙食遠遠夠不上家里原來的標準,但人起來就不挑了,什麼都好吃。
兩人坐在客廳的茶幾前。
宋庭岳懶洋洋靠坐在沙發上,抱看著溫佳檸小口小口地把青菜咬進里。
吃東西的樣子格外認真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吃菜葉的小兔子,明明得不行了,偏還要裝出一副“我只是隨便嘗嘗”的矜持模樣。
那慢條斯理的嚼勁兒,看的人都覺得飽了。
“味道怎麼樣?”宋庭岳隨手摘下軍帽,往耳畔扇了扇風。
臨近七月,戈壁灘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。
他火氣大,要是在自己宿舍,早把上一,開了風扇著膀子乘涼了。這會兒也只能忍著,結上下滾了滾,汗珠子順著下頜線下來,拿帽子扇風的作帶起幾縷熱氣,反倒顯得更燥了。
溫佳檸里還嚼著東西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把飯菜咽了下去,才說:“味道好,只不過……”
瞅了眼剩下的大半盒米飯,又瞅了眼大半碗蛋羹,面難。
只不過這也太多了,肚子早就塞不下了。
可浪費糧食,準要挨批鬥。
話還沒出口,宋庭岳已經心領神會,大手一,直接把筷子從手里走了。
“吃不下給我。”
他一把撈過飯盒,把剩下的蛋羹“嘩啦”全倒進米飯里,兩手端著飯盒,胳膊肘往膝蓋上一撐,埋下頭就大口吃了起來。
作那一個自然,渾然不在意這飯是吃剩的。
反正,這小丫頭的剩飯,也不是第一回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