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十分鐘，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不等警衛員小胡推門而，宋庭岳高大的影已經擋在門前，完完全全擋住了他的視線。
剛才家屬來找團長，是小胡負責通報的，他看見蔣小翠帶著兒子已經離開，此刻辦公室里還有誰在，不言而喻。
小胡心底好奇，團長好端端的忽然要這個文件做什麼？
他不敢多問，手里拿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，敬了個禮：“團長，您要的材料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宋庭岳接過。
關上門，他看了一眼被綁在椅子上的溫佳檸，拉了把椅子，在對面坐下。
宋庭岳里斜叼著煙，不不慢地拆開檔案袋的封口，出一沓文件，翻看了片刻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你不是喜歡以貌取人嗎？”他抬起眼，語氣淡淡的，“像你這種漂亮小姑娘，放到人堆里，倒是輕而易舉能被人盯上。”
宋庭岳翹起二郎，他說話時還含著煙，角微微咧開，眉眼在白霧升騰又又壞。
你在人群里也出彩的，不像個軍人，像個匪頭。溫佳檸默默腹誹了一句。
而後盯著他手里的那疊文件，不明所以。
長了脖子想要看，卻被煙氣熏得嗆咳幾聲。
剛哭過還沒恢復如常的眼眶又紅了幾分。
宋庭岳遲疑了幾秒，最終把半煙丟在地上，軍靴狠狠碾過煙頭，連同那煩躁的心緒一同碾碎。
見溫佳檸不咳了，他才自顧自地開了口：“去年冬天，有個從南方來的知青，李秀蘭，二十歲，比你大兩歲。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生產隊，離咱們部隊駐地大概一百多公里。”
“人到了地方不到一個月，生產隊長說表現不好，要給換個地方鍛煉鍛煉。實際上，把轉手賣給了山里一戶人家，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當媳婦。”
聽到這，溫佳檸的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。
“那戶人家在山里頭，四面都是荒山，最近的公路要走一天一夜。”宋庭岳的聲音很平，沒有什麼起伏，“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土坯房里，每天除了干活就是挨打。那男的不讓跟任何人說話，連上廁所都有人跟著。”
他翻到文件的後半部分，那里夾著幾張黑白照片，他看了一眼，沒給溫佳檸看。
“後來呢？”溫佳檸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後來？”宋庭岳微微瞇起眼，“後來趁那家人不注意，半夜翻墻跑了。山里頭沒燈，摔斷了一條，爬了整整兩天兩夜才爬到公路上，被人發現的時候，人已經半條命都沒了。”
“發現的人，是我們部隊外出拉練的偵察兵。那條公路，就在咱們駐地西面不到三十公里。”
溫佳檸咬住了。
宋庭岳站起，把檔案袋放回桌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：“你以為下鄉是去過家家？城里來的小姑娘，長得漂亮的，到了那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，是福是禍，全看運氣。李秀蘭算是命大的，好歹撿回了一條命。”
他說完這些，沒再說別的，起松開了綁著溫佳檸的繩子。
這一回，沒再吵著鬧著說要去火車站、要走之類的話。
溫佳檸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的家屬院，只記得全程是一個胡一鳴的警衛員被宋庭岳安排跟在旁，親眼看到進了家屬院才離開，而滿腦子都是宋庭岳剛才講的那個事件。
甚至都不敢細想，一旦代到那個事件里，便渾冒冷汗。
那是一個從未接過的世界，在過去的生活圈子和滬城里，幾乎是聞所未聞。
可現在不同了，離那個世界很近。
這一刻，溫佳檸忽然清楚地意識到，為什麼溫家倒臺後，父母會絞盡腦給鋪後路，母親送離開時還百般囑咐別鬧脾氣，要聽哥哥的話。
要是真被分配到了一個荒涼的地方，那接下來的人生，可就不是能說了算的了。
眼下，溫佳檸哪里還敢走，恨不得步步跟著宋庭岳。
就回到家屬院後，有三三兩兩落在上的指指點點都渾不在意。
不過那些議論聲還沒傳進溫佳檸耳朵，就被谷蘭瞪了回去，“都湊什麼熱鬧呢，自家沒活干啊！”
早在蔣小翠回來後，團長媳婦打孩子這事已經被添油加醋在家屬院傳了個遍。
谷蘭一把拉住溫佳檸的胳膊，把人帶進了自家屋里，順手把門帶上。
“小溫啊，你沒事吧？”谷蘭看心不在焉的，拍著的手背安，“你跟鐵蛋那孩子怎麼打起來的？是不是那小子里不干不凈，把你惹急了？”
溫佳檸聽了這話，涌上一陣莫名的，就連一個才認識幾天的長輩都知道開口先關心，先站這頭。
哪像宋庭岳那樣，上來就是責備。
吸了吸鼻子，把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包括那個不會說話的孩子，以及後來怎麼被鐵蛋指著鼻子扣黑鍋，氣不過才了手。
一句沒瞞，全倒了出來。
谷蘭聽完，一掌拍在膝蓋上：“我就知道你是無辜的！”
“鐵蛋那孩子，是蔣小翠三十五歲上才懷上的，含在里怕化了，捧在手里怕摔了。從小慣得沒邊，在娃兒堆里當老大，誰都惹不起。今年都九歲了，該上學的年紀，送去學校讀了沒幾天，老師就被折騰得不了，客客氣氣給送了回來。”
谷蘭說著直搖頭，又扭頭看溫佳檸：“我聽說蔣小翠當場拉著你去團部大樓評理去了？那人一扯上自家孩子的事就蠻不講理，你沒被嚇著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溫佳檸搖了搖頭。真正嚇到的，是後來宋庭岳說的那件事。
“倒也不是不講理，是那個啞孩子先湊上來的。”溫佳檸頓了頓，“我瞧當時緒太激了，就想著讓那孩子先躲一躲，等我安完了再他出來道個歉。哪知道後來兒子張就污蔑我，還要打我，所以我就反擊了。”
說完，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了。跟個九歲的孩子打架，說出去實在不怎麼彩，聲音不知不覺就低了下去。
谷蘭倒沒放在心上，在眼里，溫佳檸自己也不過是個大點兒的孩子。又問：“庭岳怎麼說？這事兒再怎麼著也賴不到你頭上。”
“我沒告訴他前因後果。”
“啥？你沒跟他講清楚？”
“誰讓他一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先兇我一頓的。”
“傻孩子喲！”谷蘭急得拍的手背，“你咋不說呢？全蔣小翠一個人把話說了。你都不知道，現在家屬院里都傳什麼樣了，說你千金大小姐脾氣難改，就欺小老百姓，還說溫家果然是……”
說到這兒，谷蘭忽然閉了。
“溫家怎麼了？”溫佳檸追問道，聲音微微發，“我爸媽做過的那些事，隨便拉出來一件，廠里工人家里有人生病，他們掏錢給看；殘疾工人別的廠子不收，他們收。是，溫家是有錢，可那錢不是從誰上刮下來的，逢年過節哪次不給工人們發雙份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