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庭岳晾完服回到房，溫佳檸正靠在床頭寫日記。
兩條窩在被子里屈膝，拱起一座小山包，山包擋住了半張臉，只出潔的額頭和一雙眉眼。
整個人靜止不，唯有一只手在輕輕擺，筆疾書寫著什麼句子。
看到宋庭岳走近，連忙把本子“啪”地合上，警惕地向他。
“咋了，里頭藏著錢呢？”宋庭岳不咸不淡地睇一眼，悠悠遞來杯子，“兩個熱水壺，早上我走之前特地去打滿了，到現在還是滿滿當當的，一整天都不知道喝水。”
溫佳檸意識到自己剛才反應過度，他視線都沒往日記本上瞥。
尷尬輕咳兩聲，悻悻然接過杯子，抿了口水，抵在杯沿上小聲嘀咕：“水一點都不好喝。”
聲音悶在搪瓷杯里傳出來，嗡嗡的，連尾音都含含糊糊的，像變了個調。
喜歡喝牛，喜歡吃新鮮的水果。
但不喜歡喝寡淡無味的水。
這一點隨爸，爸也不喝白開水，只喜歡泡茶，大紅袍、龍井、普洱，各種名貴茶葉家中以前應有盡有。
如今，連杯牛也了奢侈品。
宋庭岳仿佛是肚子里的蛔蟲，開口就破了的心事：“你喝牛，這里沒有。不過當地盛產甜瓜，明天帶你去趟鎮上，給你買點。”
“水也不能忘了喝。這里氣候干燥，老是不喝水，臉都會干得變糙。”
宋庭岳搬出唬人的那套，這法子立竿見影。話音未落，溫佳檸又猛灌了兩大口，把撐得鼓鼓的，分了好幾口才咽下去。
從小到大都。
不拿“臉會變糙”嚇唬，還真能把熱水壺當擺設。
他可是看到了，帶來的那只行李袋里，除卻服，剩余塞的全是瓶瓶罐罐，雪花膏、花水、香皂，一樣不落。
除了那袋行李，柜下方還有那只特地從滬城帶來的長皮箱，至今沒有打開過。
但宋庭岳一猜便知道里頭裝的是什麼——琵琶。
溫佳檸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，除了他這個養子，再沒有其他兄弟姐妹。
父母從小在上傾注了全部心，是樂就請了專門的先生來家中教了好幾種。最喜歡的是琵琶、鋼琴，還有口琴。可這一場風波下來，那些洋樂指定都被當作“有傷風化的腐敗品”給銷毀了。
勉強留下來的心之，或許就剩這一把琵琶了。
從雲端跌下來，總要有個過程。哪能指一個十八歲的姑娘，說懂事就立馬懂事呢？
想到這里，宋庭岳清淡的眼底，忽然起了些波瀾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里頭翻攪了一下。
許開誠的話冷不丁在腦海中響起來——
“姑娘家大了，心思變得敏又細膩，不能再搞什麼打罵教育了，急了就跟你對著干。先解決的緒，才能解決事。”
宋庭岳垂下眼，角微微了一下，像是在品這幾句話的滋味。
行吧。
錯在他。
姑娘家大了，不能再當小孩子那麼管了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，做什麼事都沒含糊過，哄姑娘倒還真是頭一遭。
“那什麼——”宋庭岳鼻子，又了後脖，斟酌了老半天，“今天在辦公室我態度差了點，沒給你解釋的機會，上來就先批評你。剛才那個吹風機，就當是賠罪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眼神往旁邊飄了飄，又生生拽回來。
“念哥哥是初犯，原諒一次，別不開心了，不？”
天知道，為了這把吹風機，他在許開誠那里磨泡了多久。
部隊這幫大老爺們，清一的短發寸頭，一巾下去就干了，誰用得著那玩意兒？翻遍整個駐地怕是都找不出一把。
偏偏許開誠是個講究人。
京城來的，家里條件好，沒事還養養生，說是不能發睡容易發偏頭痛。宋庭岳早就瞄見過他柜子里頭藏著這麼一把，八是家里頭給捎來的。
許開誠平時好說話，可一沾上有關養生的用，就寸步不讓。宋庭岳磨了半天，見使招沒用，干脆不廢話了，直接往許開誠手里塞了二十塊錢“強買強賣”了，連個拒絕的余地都沒給留。
溫佳檸夾著鋼筆敲了敲日記本，決定把里面那句“宋庭岳是大笨蛋”劃掉，口是心非答：“……我才沒有不開心。”
上著，線卻悄然彎了起來。
不過只那麼一下，又裝模作樣繃直了。
難怪突然變了個吹風機出來，原來是賠罪。
“那原諒還是不原諒？”宋庭岳盯著，沒了平日里那副散漫勁兒，連帶著板都不自覺地直了幾分，像在等什麼要的宣判。
他就穿了件干凈的白背心，下面套了條部隊統一發的深藏青短，松松垮垮的，該遮的都遮了，可那副架子撐得膛高，背脊寬厚，兩條胳膊上還帶著之前洗服沒干的水珠子，順著結實的線條往下淌。
漆黑的眼睛直愣愣盯著人看的時候，總是著一子野勁兒。
但他很講分寸，從頭到尾都沒過床，跟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，哪怕沒地方坐干站著，也不會往床邊挨半分。
正常來說，到了夜里簾子一拉，宋庭岳就基本只在簾子另一側活，輕易不會走到這頭來。
此刻過來，既是督促喝水，更重要的應該就是這段話了。
溫佳檸被他盯得耳朵尖卻不爭氣地泛了，語氣卻仍舊傲傲的：“好吧，勉為其難原諒你一回。你下回要是再這樣忽略我的，我就三天不跟你說話，說到做到。”
說完，把日記本往懷里一摟，別過臉去。
腮幫子微微鼓著，睫撲閃撲閃的，小姐架子足得很。
“行，大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。”宋庭岳從嗓子眼里吐出來懶洋洋的腔調，又低又啞，尾音拖得長，像哄小孩似的，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。
瞧時間不早了，他退到外側拉上簾子，又把地鋪鋪好。叮囑溫佳檸早些睡，就把燈熄了。
黑夜里，溫佳檸聽到床尾簾子那側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，剛豎起耳朵，那頭響了一陣就停了，四周又陷靜謐，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
把枕頭挪到床尾，人也跟著調轉了個方向，雙手疊趴在上面，下抵著手背，輕輕喊了聲：“哥哥。”
“嗯？”
宋庭岳雙手枕在腦後，發覺這道聲音響起的位置不太對，太近了，近得不像從床那頭傳來的。
他下意識偏了下頭。
地鋪就鋪在床尾，跟床之間隔了不到半米，他一胳膊就能夠到。
而這聲“哥哥”，正好落在他手臂夠得著的地方。
溫佳檸不知什麼時候睡到了床尾這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