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大壯找過來的時候,謝文正在給歲安拍嗝。
小東西剛吃飽,趴在肩膀上打了個嗝。
謝文拿帕子給他了,剛要放進搖籃,門口一暗。
馬大壯杵在那兒,一米八的板把半扇門框都擋沒了。
他沒進屋。掃了一眼搖籃里的歲安。這人是有分寸的。
謝文把歲安擱好,走到門口。
馬大壯張了張,還沒問呢。
“馬班長,東西是我用的。我可以照價賠,也可以用工分抵。”
他沒見過這樣打直球的,正常就算抓到也是死不認賬撒潑打滾。
“你倒是……爽快。”馬大壯擰著眉頭,把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全咽了回去。
“但這不是賠不賠的事兒。公家灶房,私自開火,這是違反大院管理條例的。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還干?”
謝文沒法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該怎麼理就怎麼理。”
馬大壯了後腦勺。
他本來鉚足了勁兒來興師問罪的。
結果對方把脖子一,他反倒不好下手了。
“你等著,這事我得報後勤。”
報就報吧。
確實做好了挨罰的準備。最壞的結果就是扣糧票,扣工錢。
但沒想到最壞的結果不是扣糧票。
下午兩點,後勤樓那間會議室。
謝文被通知去“談話”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,屋子里已經坐了五個人。
空氣里飄著一旱煙味兒,窗戶關著,悶得人嗓子發。
後勤的王干事坐在正中間,翻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記錄本。
馬大壯坐在旁邊,靠墻還坐了兩個謝文不上名字的人。
柳紅英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桌子上有一張紙。
“謝文同志,”王干事推了推眼鏡,“馬班長反映你未經批準私自使用灶房公,事實屬不屬實?”
“屬實。”
“嗯,態度倒是端正。”
王干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鋼筆尖刮在紙面上,沙沙響。
“按照大院管理條例,私自用公的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扣當月補,第三次……”
“王干事。”
柳紅英開口了。
“我這里有份材料,您看一下。”
柳紅英轉過,面朝謝文。一臉替你惋惜替你心的表。
“謝嫂子,我這也是為你好。大伙兒的顧慮不是沒道理的。你到大院才三天,先是喂不關門被人撞見,再是半夜用公家糧油,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加起來,同志們心里不踏實啊。”
。
用了“”這個字。
謝文注意到了。
柳紅英頓了頓,側頭看了王干事一眼,接著往下說:“這是十三位軍屬聯名的建議書,建議組織重新考慮娘的人選。畢竟歲安是團長的孩子,馬虎不得。”
謝文來大院三天,總共也沒見過十三個人。
王干事看完聯名信,咳了一聲:“這個……柳干事,娘的安排是後勤和衛生所聯合定的,也經過了團里的批準,程序上沒問題,不能說換就換……”
“王干事,我理解組織的安排,”柳紅英微微欠。
語氣更誠懇了,“但群眾的意見總要聽一聽嘛。民主嘛。而且我也打聽過了,衛生所那邊有個姓孫的嫂子,剛斷不久,水也充裕,人家可是正經的雙職工家庭,各方面條件都比合適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了,已經不是在討論一碗面的問題了。
能說什麼?
王干事翻著聯名信,了,在琢磨措辭。
馬大壯坐在那兒,臉上的表有點復雜。
他沒想著要把人攆走。但柳紅英這樣這一出。
他一個炊事班長也不上話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不是推的。皮靴底蹬在門板上,“砰”的一聲,門板撞上墻壁,石灰皮簌簌掉了幾塊。
趙北疆站在門口。
軍裝規規矩矩,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。帽檐的影到眉骨。
他沒有看謝文。
目從王干事臉上橫過去,掃到桌面上那張聯名信。
“團長。”王干事椅子往後一推,站起來。
趙北疆沒坐。
“昨晚灶房的東西,是我讓做的。”
柳紅英臉上的表變了。
“我半夜巡查經過灶房,正好了,讓下了碗面。”
“用的東西記我賬上。豬油、掛面、蔥,從我這個月津里扣。還有別的問題沒有?”
最後那句話不是問句,是句號。
王干事趕低頭,鋼筆在記錄本上劃掉了一行,又劃掉兩行,猶豫了一下,索把整頁翻了過去。
“團長,這事就……這事就這麼結了。沒問題。”
趙北疆點了一下頭。轉往外走。
經過謝文邊的時候。
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。
“下次了去找勤務兵,別自己跑。”
然後人就出去了。
會議室里五個人跟被人摁了定格鍵一樣。
馬大壯最先緩過來,了膝蓋,站起來,看了謝文一眼,又看了柳紅英一眼,沒吭聲,走了。
他一個炊事班長,這場面已經超出他的業務范圍了。
謝文低著頭。
懷里的歲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。
剛才那一腳踹門的靜估計把他震醒的。
正沖著門口趙北疆消失的方向咧笑,口水淌了一下。
拿帕子給他了。
柳紅英那張聯名信還在手里,紙角被攥出了褶子。
心準備了一上午,一句話就完了。
“柳干事,”王干事把記錄本合上。
夾進胳膊底下,“這聯名信就……先收回去吧。團長安排的事,那就不存在私自使用公的問題了嘛。”
柳紅英扯了下角。
“那是。團長說的話,組織上當然信。”
走出會議室的時候,和謝文肩而過。
腳步頓了頓,丟過來一句話。
“謝嫂子本事不小啊。”
謝文沒接。
接什麼?接了就是心虛,不接才是坦。
抱著歲安走回自己那間十二平方的屋子。
關上門。
背靠著門板,一,順著門板慢慢往下,一屁坐在地上。
歲安被顛了一下,不高興地哼了一聲,小手抓著領口往下拽,又要吃。
這孩子是屬饕餮的還是怎麼著。
謝文沒力氣跟他計較,解了扣子讓他吃。
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趙北疆經過邊時,那句話帶出來的熱氣。
謝文把歲安往懷里攏了攏。
“……得了吧謝文,清醒一點。”
低下頭,額頭抵在歲安的小腦門上。
歲安吃著,騰出一只手來揪頭發,揪得還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