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油事件過了幾天。
表面上風平浪靜,但謝文心里清楚,不可能這麼簡單。
食堂打飯的時候,打菜的勺子到了跟前就往下沉了沉。
觀察到。
馬大壯這個人有個致命的病,調味全靠手。
說好聽手,說難聽就是瞎抓。
鹽是一把撒下去,咸了加水,淡了再撒。
饅頭堿放多了發黃,放了發酸。
前天蒸了一鍋窩頭,生的。掰開一看里面還有白芯子。
不是馬大壯不用心。
是他不會做飯。
他是扛機槍退下來的,左肩上那道彈片傷疤比謝文的掌還大。
組織上把他安排到炊事班,給了口鐵鍋和一把鐵勺。從那天起,鍋是陣地,勺是武,馬大壯用打仗的勁頭對付三頓飯。
但打仗靠的是猛,做飯靠的是細。
這兩樣他正好反過來了。
第四天傍晚。
謝文抱著歲安的瓶去灶房熱。
這年頭沒有溫,到瓶的,只能把搪瓷碗盛上熱水,把瓶擱進去溫著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,看見馬大壯正對著一口大鍋運氣。
鍋里是面疙瘩。
準確的說,是一鍋漿糊。
面被熱水一燙,全坨在一起,大的有拳頭那麼大,小的也有核桃。
湯渾得像黃泥水,鐵勺攪下去都能立住。
灶臺邊上站著兩個幫廚的小戰士。一個低著頭不敢看,另一個眼神飄忽,角有搐的痕跡。
馬大壯拿鐵勺了一下鍋里最大的那坨面,不。
“媽了個子。”
他把鐵勺往灶臺上一摔。
小戰士們了脖子。
謝文本來打算熱完就走。
蹲在灶臺另一頭,往搪瓷碗里添熱水。
余看見馬大壯又撈起鐵勺想挽救那鍋漿糊,使勁攪了兩下,面坨越攪越散,湯越攪越稠。
走過去了。
“馬班長,面疙瘩不能用熱水和。”
馬大壯轉頭,臉一黑。
“你懂什麼?”
謝文沒接話。從櫥柜里翻出一個干凈的搪瓷碗,舀了半碗面。又找了一雙筷子。
筷子尖蘸了涼水。
一滴一滴地往面上淋。不是澆,是淋。水滴落在面上,筷子隨即跟上去,快速地劃拉。左三圈右三圈,面在筷子尖上被水霧裹住,一點一點地結小顆粒。
兩個幫廚的小戰士湊過來了。
謝文筷子翻飛的速度眼可見地加快,碗里的面從整塊的干變均勻的小疙瘩。
每一顆都有黃豆大小,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面皮,里面還夾著干。
前後不到兩分鐘。
端著碗走到鍋前。馬大壯那鍋漿糊已經沒救了,謝文掃了一眼,沒評價。
“借個鍋用一下。”
馬大壯了,沒攔。
謝文另起一鍋水。水燒開的工夫,轉在灶臺角落里翻了翻。
翻出來一把干蝦皮。
裝在一個紙包里,塞在調料罐子後面,落了灰。
“這東西哪來的?”
馬大壯眨了兩下眼:“上個月衛生所孫大夫他媽從老家寄來的,嫌腥,給了灶房。我不知道往哪擱,就塞那了。”
就知道。
謝文把蝦皮倒在案板上,用刀背碾碎。不用碾太細,留點顆粒。
水開了。
面疙瘩下鍋。拿鐵勺攪了兩圈,不讓疙瘩沉底粘鍋。
然後碾碎的蝦皮撒進去。
鹽。沒用手抓,拿了個小勺,平平地舀了一勺,抖掉三分之一,剩下的磕進鍋里。
最後一步。
豬油碗就在灶臺邊上。
謝文看了馬大壯一眼。
馬大壯的下繃了一下。豬油碗是他的命子。
謝文拿鐵勺在碗壁上刮了一下。
真的只是一下。
薄薄一層油脂掛在勺尖上,放進鍋里一轉。
油花在湯面上散開,蝦皮的鮮味被熱油出來,和面疙瘩的麥香纏在一起。
湯從白濁變微微泛黃,清亮得能見底。
整個灶房的空氣變了。
不是豬油那種膩,也不是蝦皮那種腥。是兩樣東西互相制之後磨合出來的鮮。
馬大壯的比腦子先反應過來。
他往鍋邊湊了一步,鼻翼了兩下。
謝文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湯里的面疙瘩白白凈凈,一顆一顆浮著,碾碎的蝦皮點綴在其間,面上一層薄油花,熱氣裹著鮮味往上竄。
馬大壯接過碗。
拿起勺子舀了一個疙瘩送進里。
嚼了一下。
的。但不是爛糊的那種,咬下去能覺到面芯還有一韌勁兒,面皮吸飽了湯。
湯底是鮮的,蝦皮和豬油熬出來的那種天然的鮮。鹽量剛好卡在“有味”和“寡淡”之間的那條線上,不搶糧食本的甜味。
馬大壯端著碗,也不坐了,站在灶臺前嘩嘩嘩往里。
幫廚的兩個小戰士脖子得跟鵝一樣。
馬大壯一口氣干完了一整碗。碗底連湯都沒剩。
他放下碗。
抬頭看謝文。
“你以前在家就這麼做?”
“嗯。我婆婆腸胃不好,面疙瘩好消化,做得多了就了。”
謝文把來路編得滴水不。
七十年代的農村寡婦伺候婆婆,做面疙瘩,合合理。
馬大壯沉默了。
灶臺上那鍋漿糊還冒著氣泡,跟他現在的表形了某種對比。
他了後腦勺,半天才悶出一句。
“豬油那事……不追究了。”
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。
“以後你要用灶房的東西,跟我打聲招呼。”
謝文點頭。
“馬班長,這蝦皮你別擱角落里了,碾碎了拌進菜里,水煮白菜幫子也能出鮮味。”
馬大壯的眉頭擰了一下,好像在消化什麼超出他認知的信息。
“你再說一遍那個鹽怎麼放.....”
謝文端著熱好的瓶出了灶房。
後傳來馬大壯的聲音,是跟那兩個幫廚說的。
“愣著干什麼?把那包蝦皮拿過來,碾碎了擱鹽罐子旁邊。”
謝文走在場邊上。天已經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