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院公告欄上了一張通知。
紅紙黑字,筆寫的,落款是軍區大院婦聯。
“為響應上級關于加強革命隊伍作風建設的號召,定于本周四上午對大院家屬宿舍進行統一生活作風檢查。檢查容包括:個人品整潔況、生活習慣是否健康、與院同志往是否得當。請各位軍屬同志積極配合。”
這個年代穿是不自由的。不許花枝招展,不許穿太太花哨的服。燙發不行,抹胭脂也不行,穿奇裝異服更會被說作風不正派。
言行舉止這塊,本不允許跟男同志隨便說笑。
謝文站在公告欄前。
後有人湊過來。
“作風檢查?查什麼?”
“還能查什麼……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。”
謝文轉回屋。
不識字。
至,不能讓別人知道識字。
通知的容是隔壁的軍嫂念給聽的。那軍嫂張桂蘭,四川人,說話快,人不壞,就是碎。
“謝嫂子,你屋里沒啥七八糟的東西吧?有的話趕藏好。柳紅英那個人,心眼子比篩子眼還多。”
“沒有。”
回到屋里,謝文把房間掃了一遍。鐵架床,臉盆架,搖籃,就這三樣大件。
褥子疊豆腐塊。巾搭在臉盆架橫桿上,對折了一道。
歲安的尿布洗干凈了晾在窗臺。搪瓷碗倒扣在柜面上。
整間屋子規規矩矩,挑不出病。
謝文蹲下來看了看床底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連灰都被昨天掃干凈了。
謝文站起來,心里有個疑問。
查個人品,查生活習慣,都好說。但“與院同志往是否得當”這一條,范圍太寬了。
謝文把窗戶開了一條,熱風灌進來。
周四早上七點半。
謝文喂完歲安第一頓,把孩子放回搖籃里。
正要去食堂打飯,走廊里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柳紅英走在最前面。後跟著兩個婦聯的幫手,一個拿筆記本,一個拿搪瓷茶缸。
們從走廊這頭查起,挨門挨戶。
敲門,進去,看一圈,記幾筆,出來。
大部分屋子都是走個過場。軍嫂們多年的習慣了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品歸置得板板正正。
柳紅英笑著進去,笑著出來,“不錯不錯,同志們的覺悟很高嘛”。
查到謝文隔壁張桂蘭那屋的時候,柳紅英在里頭多待了一會兒。
然後站到了謝文的門口。
謝文還沒出門。聽見腳步聲,深吸一口氣,開了門。
“謝嫂子,打擾了。”柳紅英側進來,目繞房間轉了一圈。
記筆記的那個跟在後面,抬筆就記。
屋里確實干凈。柳紅英彎腰看了看床底,起了一下窗臺,指腹了,沒灰。
“嗯”了一聲。
然後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檻的時候,柳紅英低頭了。
“哎——這是什麼?”
蹲下來,從門檻外側的隙里拈起一小撮東西。
褐的碎末。
煙。
柳紅英拈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眉頭皺起來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謝文。
臉上的表拿得恰到好,疑里帶著關切,關切底下又著點說不清的意思。
“謝嫂子,你煙嗎?”
“不。”
“那你門口怎麼會有煙?”
走廊里已經有人探頭了。兩個從食堂回來的軍嫂端著搪瓷碗停在樓梯口。
柳紅英站起,把手里的煙往記錄本上一放。
“我不是要為難你。可這事不好解釋。你一個人住一間屋,門口出現煙,說明有男同志來過你這兒。”
頓了頓,嘆了一口氣。
“大院里什麼規矩你是知道的。你的份特殊,更要注意影響。”
謝文看著門檻上那點褐碎末。
第一反應是覺得蠢——對方的手段蠢。
在現代好歹也經歷過營銷號造謠和同行惡意舉報。這套路換了個年代而已。先偽造證據,再裝作不經意的發現,然後用看著合理的推導把帽子扣上來。
但在七十年代,這頂帽子的分量不一樣。
作風有問題這五個字,在這個年代能把人死。
輕了,遣送回村,糧票工錢一筆勾銷。
重了?謝文不敢往下想。
謝文看著柳紅英。
柳紅英也在看,眼底帶著笑,看不出深淺。等著謝文慌,等著急著辯解,自己跳進這個坑里撲騰。
“柳干事,這樓里住了多戶?”
柳紅英愣了一下。“七戶。”
“走廊是公用的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這條走廊每天有多人走過,你有數嗎?”
柳紅英角的弧度收了收。
謝文蹲下去,看著門檻外側那撮煙。
“你看這個位置,在門框外邊,不在屋里。我房間地上有沒有煙?沒有。門檻里面有沒有?也沒有。”
謝文站起來。
“這說明什麼?說明就算有人在這兒站過、走過,煙從兜里掉出來,那也是走廊的事,跟我屋里沒關系。”
柳紅英臉上的表變了。
“再說了,”謝文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勤務兵小劉每天給我送加餐,他煙。要查就先問他好了,團長也經常過來看歲安,你們慢慢查。”
走廊里安靜了兩秒。
張桂蘭那頭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干咳。
記筆記的那個婦聯幫手拿著筆,筆尖懸在半空,不知道往下寫什麼。
看了柳紅英一眼。
柳紅英臉上的笑快要掛不住了。攥著那撮煙,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“謝嫂子,你這話什麼意思?我是在關心你。”
“謝謝柳干事關心。”
謝文說完,側讓出門。
“檢查完了嗎?歲安要醒了,我得喂了。”
柳紅英站在原地。
繃了一下。
轉走了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張桂蘭回腦袋,關上門。
樓梯口那兩個端碗的軍嫂對視一眼,低頭走了。
謝文關上門。
靠在門板上,呼出一口氣。
好險。
兵來將擋了一回。但這不是結束。
柳紅英的目的沒達到,不會善罷甘休。
搖籃里的歲安翻了個,哼唧了一聲。
謝文走過去,低頭看他。
“你爹怎麼給你找了這麼個環境,你知不知道你口糧供應站差點被人廢了。”
歲安睜開眼睛,沖咧。
謝文手了他的臉蛋。
鼓鼓的了。
“得虧你不懂事。”
下午謝文經過灶房。
馬大壯正蹲在灶臺前,看見過來。
“上午的事我聽說了。”
馬大壯從圍兜里掏出簽收本,翻到那頁。邊簽邊嘟囔。
“柳紅英那個人,上全是主義,肚里全是主意。”
“馬班長,你這話可別讓人聽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