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文知道自己不能干等著了。
今天是煙,明天就可能是別的東西。
柳紅英這個人像一條盯上獵的蛇,要不到就一直在吐信子。
昨天傍晚六點,抱歲安去喂之前出過門,門口的地面是干凈的。
謝文心里有猜測是柳紅英房的。
但不能揭發。沒證據。
一個娘指控婦聯干事栽贓陷害?這個年代,組織的人說你有問題,你就是有問題。
得換個法子。
有個詞什麼來著?
信息差。
不需要真的掌握什麼證據,只需要讓柳紅英以為掌握了。
第二天中午。
食堂里人多。謝文端著搪瓷碗坐在老位置,角落那張桌子。
陸嫂子打完飯過來了。
蘇婉晴是營教導員陸承霖人。
平時跟謝文沒什麼集,但也沒說過閑話。
在大院里誰都敬三分、誰也不得罪。
屬于大院里為數不多的中立方。
謝文等坐下。
“陸嫂子,昨天的事你聽說了吧?”
陸嫂子嫂筷子頓了一下,低聲音:“聽了一耳朵。你別往心里去,柳干事那個人……”
“我沒往心里去。”
謝文咬了一口饅頭,嚼了兩下,聲音不大不小。
剛好夠旁邊那桌的軍嫂聽見。
“就是想了一宿,那煙到底哪來的。我問了昨晚值班的哨兵,人家說後勤樓走廊有值更的同志,在哪看見誰了有時候都有登記。我尋思著去後勤把值更日志借出來對一對,看看有沒有記錄總能弄清楚。”
說得平淡,像在聊天氣。
陸嫂愣了一下:“值更日志?那東西能借出來?”
“試試唄。我又沒做虧心事,怕什麼,萬一是哪個......”
謝文說完低頭飯。
全程沒看旁邊那桌。但那桌坐著的劉嫂子,是柳紅英的牌搭子。
消息從食堂到柳紅英耳朵里是分分鐘的事。
謝文回到屋里的時候,歲安正在搖籃里啃自己的拳頭。
“你媽我剛放了個大招,能不能奏效不知道,先你一頓再說。”
歲安把拳頭拔出來,口水拉了一道,沖揮了揮手。
謝文說的全是假話。
沒問過哨兵。值更日志長什麼樣都沒見過。後勤的門朝哪開都不太確定。
但賭的不是日志。
賭的是柳紅英會慌。
做賊心虛這四個字,放在哪個年代都好使。
下午兩點。
柳紅英出現在後勤,怕有記錄說看到了。
找的是管勤務安排的陳干事,理由很充分。
“陳干事,婦聯這次作風檢查要寫總結報告。我想調一下後勤樓最近一周的值更記錄,核對一下人員出況,好跟上面差。”
陳干事翻了翻屜,把值更登記本遞給。
柳紅英拿到本子,翻到前天晚上那一頁。
看了兩遍。
上面記著值更人員的名字和巡查時間,每半個小時一條記錄。
上面沒有。
去後勤樓那趟沒走正門,是從食堂後面繞過去的。
但不放心。
怕哨兵或者值更的人看見過。
“陳干事,這本子我先借兩天,寫完報告就還。”
陳干事也沒多想,點了頭。
柳紅英把本子夾在胳膊底下,走了。
走出後勤的時候,迎面上了勤務兵小劉。
小劉正抱著一摞文件往團長辦公室送。
兩人肩而過。小劉沖點了下頭:“柳干事。”
柳紅英笑了笑,腳步沒停。
小劉也沒多想。
直到晚上七點半,他給趙北疆送當日勤務匯總。
趙北疆坐在辦公桌後頭,簽完最後一份文件,把鋼筆帽擰上。
小劉立正站著,照例把當天的況報了一遍。說到後勤樓那塊的時候,他隨口加了一句。
“對了團長,今天柳干事去後勤調了值更記錄本。說是婦聯檢查要用。”
趙北疆擰筆帽的手停了。
“值更記錄?”
“是。陳干事讓借走了。”
“以前借過沒有?”
小劉想了想,搖頭。“從來沒有。婦聯檢查查的是家屬宿舍衛生和個人品,跟值更記錄有什麼關系?我當時也覺得奇怪。”
趙北疆沒吭聲。
他把筆放到桌上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小劉等了幾秒,沒等到下文,立正敬禮,退了出去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趙北疆坐在那。
臺燈在桌面上投下一團。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。
煙。值更記錄。柳紅英。
這三樣東西串在一起。
他是打仗出的人。
慣常的偵察思維告訴他,一個人如果跟一件事無關,不會在事後去相關的證據。
煙那天他沒在意。
現在回過頭想,那個時間點,那個位置,那撮恰到好的煙。
太巧了。
趙北疆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
敲擊聲沒了,辦公室更安靜了。
他拉開屜,翻出一份名單。大院軍屬花名冊。
柳紅英的名字在第三頁,後面注著:柳紅英,二十六歲,原籍河南信。
丈夫劉衛國,三營教導員,現駐外執行任務。
再往後翻了一行。備注欄里有一句話。
“1969年曾申請隨軍調團部家屬院,經政審通過。”
1969年。
那一年趙北疆還是營長。老婆還在。
趙北疆合上名冊,推回屜。
而在後勤樓二層那間屋子里,謝文正把歲安放回搖籃。
小家伙今天格外黏人,非得抓著的領才肯閉眼。
“你屬螃蟹的?”
歲安閉著眼嘿嘿笑了一聲。
謝文把他的手塞進毯子里,拍了拍。
兩聲敲門。
謝文看了一眼搖籃里剛睡著的歲安,走過去開門。
趙北疆站在門口。
沒穿軍裝。白欄背心,布鞋,跟那天灶房里一樣。
他沒進來。
就站在門檻外面。
低頭看了一眼門檻。
那個昨天被柳紅英“發現”煙的位置。
“以後門口放一塊擋腳墊。”他說。
謝文沒反應過來。
趙北疆抬眼看。
“臟東西就進不來了。”
啊,這是在跟開玩笑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