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趙北疆來小劉。
“去齊家跑一趟。”
小劉立正。“團長，什麼任務？”
“看看那個孩子。”
小劉愣了一下。
“哪個孩子？”
趙北疆沒答。
小劉反應過來了。
站了兩秒，敬禮，轉出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趙北疆又開了口。
“走我的部隊干部福利，去領兩張票，帶上去。”
小劉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謝文不知道有人替跑了這心心念念的那趟路。
只知道今天的苞谷糊糊比昨天稠了一點。
馬大壯放的水了。
進步。
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喝。喝到碗底的時候把碗傾起來，里頭剩的苞谷碴子一粒不浪費。
張桂蘭也端著碗過來了，把屁往臺階上一擱，跟挨著蹲。
“小謝，聽說後勤要辦炊事培訓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真找你啊？”
“王干事說下午來談。”
張桂蘭咬了一口饅頭，嚼著嚼著忽然湊過來，聲音低了一截：“那柳紅英知道不？”
謝文喝了口糊糊。
“知不知道的，關我禾苗什麼事。”
張桂蘭沒聽懂為什麼突然提禾苗。
謝文自己也沒聽懂。
大概是想多了。也大概是一早上心里都擱著那個小丫頭的影子。
把碗底最後一口糊糊刮干凈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蹲久了。二
下午兩點。
王干事準時出現在門口。
手里夾著個牛皮紙文件夾，拿得板板正正，跟端著組織的臉面一樣。
“謝文同志，組織上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謝文把門開大了。
王干事進來，掃了一眼屋子。搖籃里歲安正睡得四仰八叉，口水把枕巾洇了一塊。
王干事在床對面那把木椅上坐下，文件夾打開，里頭夾著一張油印的通知單。
“團里決定在大院開展炊事技能培訓，提升各連隊伙食保障水平。培訓周期一個月，每周兩次課。由你擔任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。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“……技指導。”
謝文看著那張通知單。油墨還沒干，字跡有點洇，邊上還沾了半個指紋印。
技指導。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寡婦娘，技指導。
“王干事，我不識字。”
王干事咳了一聲，手指在文件夾邊沿彈了兩下：“不用寫教案，現場教就行。馬大壯給你打下手。”
“行。”
王干事把通知單從文件夾里出來遞給。
謝文接過來，翻了翻兩面麻麻的字一個都不能表現出看得懂。把紙折好擱在枕頭旁邊。
王干事合上文件夾。
沒走。
他把文件夾擱在膝蓋上，兩只手疊著在上頭，了兩下才開口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謝文看著他的表。王干事平時匯報工作利利索索，今天這個停頓不對勁。
“陳政委說，想請你去他家吃頓飯。”
陳政委請吃飯？
這個笑面佛要干嘛？
小劉從齊家回來了。
“禾苗除了瘦其他都好的，說是這兩天有點拉肚子。”
趙北疆手里的鋼筆沒停，文件上的字繼續往下簽。
“買了，婆母王婆子不識字，不知道怎麼沖。我教了。”
“團長，要不要告訴謝嫂子？”
趙北疆把簽好的文件合上，推到桌角。
“說了能怎麼辦。”
小劉張了張。
“去給歲安斷？”
謝文現在是歲安的口糧。回去了，歲安怎麼辦？這孩子除了誰的都不吃。
最主要的是這個工資，回去了沒收況只會比現在更難。
趙北疆想起那個娃，心里也是心疼的。
把小孩接過來，目前這個況也不合適。
小劉閉上了。
“去衛生所找孫大夫，要一盒小兒調理腸胃的藥。明天托郵遞員捎去齊家。”
“是。”
趙北疆擺了下手，示意他出去。
小劉出門的時候在走廊里見了後勤的小科員李栓柱。
李栓柱正抱著一摞報表往科里送，兩個人肩而過。小劉沖他點了個頭。
下午。李栓柱坐在對面，兩條并著，屁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。
“柳干事，你上回讓我幫忙留意的事……”
柳紅英搪瓷杯蓋刮了一下茶葉沫。
“說。”
“今天小劉出去了大半天，下午才回來。我問了車隊的老周，說是往齊家方向去的。回來直接進了團長辦公室。”
柳紅英的手指在杯蓋上停了。
“齊家。”
“就是謝嫂子老家。”
柳紅英沒吱聲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水都沒過舌尖就放下了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這事別跟別人提。”
李栓柱走了。
齊家。趙北疆派自己的勤務兵去謝文老家。
柳紅英心里不知道又在打什麼小九九了。
晚上，謝文給歲安喂完後把領口系好。
屋里悶。窗戶推開，夜風帶著場上澆過水的土腥味灌進來，熱氣消了一點。
坐在窗臺邊上，膝蓋蜷著。
今天心里不安穩。
禾苗。
謝文盯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場。
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哼。自己都沒察覺，調子從嚨里出來。
不是這個年代的歌。
曲調舒緩，帶著一點點甜，又帶著一點點哀愁。
你問我你有多深。
月亮代表我的心。
哼到第二遍的時候，聽見了後的腳步聲。
回頭。
趙北疆站在門口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謝文從窗臺上下來，腳落地的時候有點急，趿拉著的布鞋差點甩出去。
“趙團長，您……怎麼又來了。”
“來看歲安。”
這話每天來，每天這句。
謝文讓到一邊。
趙北疆走到搖籃跟前，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謝文沒話找話。
“歲安今天排便很規律，吃了五頓。”
趙北疆嗯了一聲。
又沉默。
“你剛才那首歌。”
謝文心頭一。
“什麼？”
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尿布的邊。腦子飛速轉了一圈。
“我媽小時候唱給我聽的。鄉下的調子，沒名字。”
“……好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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